2010年10月31日 星期日

再拒2010.5.27《美國夢工廠》演後座談會:王墨林與黃思農

日期:2010.05.27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攝影:鄭阿忠
與談人:王墨林,黃思農
主持人:劉柏珊

再拒2010.5.27《美國夢工廠》演後座談會(上)


再拒2010.5.27《美國夢工廠》演後座談會(下)

2010年10月24日 星期日

【訪問】無調性反動-郭達年與香港八零後社運傳承

(轉載自破報復刊No.632)

文、攝/劉美妤


郭達年之於台灣、台灣之於郭達年,都不是陌生的名詞。10月8日晚上在四號公園一場名為〈atonalitude | 詩音無常〉的演出,昔日香港抗議樂團「黑鳥」主唱郭達年、日本聲音藝術家千野秀一、美籍詩人Madeleine Marie Slavick,分別從香港、柏林和紐西蘭來到台灣聚首,即興地在台上以詩歌、聲音、影像唱和,以西班牙內戰時期革命歌曲〈A Las Barricadas〉展開。「無調性」,他們如此定義這場詩歌對話。摘除音樂固定的曲式、旋律、樂器搭配,僅有一次排練的基礎,而在這之前千野秀一和Slavick甚至未曾謀面。流動、無樣式的姿態正是郭達年想要的,也反映他以音樂投身香港社會運動這一路的思維。

從1980年代至今,在「黑鳥」解散以後,郭達年仍不斷創作抗議歌曲,打算明年初發行個人新專輯。他說,並不是特意選擇主題,而是自己關心什麼事情、自然就只能以那些事情創作。除了香港的高鐵、政改議題,他近年常跑中國大陸關心住屋問題,也寫進了創作。在那高度城市化、資本化的洋紫荊島嶼香港,作為英國殖民地的歷史帶來了西方文化直接輸入的成長背景,從英國到中國,香港人不曾能夠決定自己的未來。郭達年由最初策劃「六‧四音樂節」至現在改稱「自由文化音樂節」,他現在也辦起文化評論雜誌,一方面傳承著不同世代抗爭的火苗,也仍以無權柄的市民姿態,和一群(當然絕不會是大眾)「八零後」異議青年行動者持續進行社會改革。

科技污染與文化壟斷

說投身運動的80後年輕藝行者與上一代有何差別,至少在殖民時期成長的郭達年那一代和少年時就經歷回歸中國政權的八零後青年身上,國際觀與身處的政治情勢都大為不同。八零年代以後出生的香港年輕人如同在台灣的我和我身邊的同儕,擅用科技產物、輕易以網路取得大量資訊和社群連結、房間裡堆滿該看而未看或看了卻來不及消化的各類書籍音樂影像。我與郭達年言談中所得到的訊息,香港的社會運動、文化場景現況也正如這群年輕人的處境,與台灣頗有相似之處。

網路的普及,使得走在科技生活前緣的年輕人耗用大量時間在網路上。把google這個字當動詞使用的我們不再踏實吸收知識,我們更清楚在網路上號召人群多麼容易,在facebook上貼一個活動、邀請朋友,立刻會有幾百人點下「參加」--但實際上會參加的可能不到二十人。快速散播消息的副作用卻是人對事情投入的不足,為自己浪費時間在網路上做無謂的事情找許多藉口,郭達年提起過去從事抗爭時一個一個人打電話聯繫的情形,「那時的commitment比現在高。」他說。「現在的情況,並不是社會跟人的關係有特別的改變,是人自己的行為習慣改變,這種改變我稱之為污染。」

若說這種「科技污染」是全世界網路普及之處共有的現象,與台灣特別相似的則是政府文化政策扼住民間文化動能的近況。香港文化政策承襲中國大陸的官方手腕,由藝術發展局進行策劃,給予民間藝文團體補助,同時也自行培養藝文團體。藉著這種方式,官方單位掌握了藝文發展的步伐,補助看似自由,卻正因為藝文團體嚴重仰賴政府補助,反而無法自立。當藝術的「資方」是政府時,衝撞的力道不免消減,一場場的文化節、電影節、藝術節,看似一切都自由開明,藝術家因經費而配合活動,卻掩飾了檯面下更多問題的存在,例如政策上對同志的不友善就能因此被粉飾。污染更存在教育層面,謊言堆砌出學生對歷史的認知,當他們不質疑,就不會相信另一種聲音所述說的可能。

革命亦無調

政府掌控藝文活動的一貫性對應出民間異議力量的斷裂,上個世代的抗爭者可能進入體制內--例如社會民主連線的梁國雄在議員的位置上,卻仍有太多無法改變的事;更多的則是對異議較為冷漠的中年中產階級,而年輕的、未被政治遊戲污染的行動者又自成另一塊。當然,歷史的脈絡在這樣的社會現況下逐漸顯得隱微,而那些問題不曾消失,卻需要被以另一種方式述說。「他們要知道發生過什麼樣的事情,但年輕人應該從今天的現況去了解過去。」郭達年這麼說著,即使他或許無意站在「傳承者」的位置,也確實試圖留下過去,將他的文字、黑鳥的專輯存放在世界各地的圖書館,等待讓將來的年輕人了解,也無隔閡地參與八零後行動者的抗爭。與政黨團體劃清界線、厭惡「開會」、認為無止盡的談論造成過多內耗的的郭達年認為自己和這些青年完全一樣,「我要詩歌是atonal,無調的,革命策略上我也是無調的。」

他們不在乎政黨的遊戲,而是抓住議題本身去行動。跨世代的他們在今年四月一起出了《Listen to the People》專輯,新一代異議份子接著抗爭的火炬,甚至一部分的藝行者轉而用來自南美的歡快曲風創作。「很多人說八零後的年輕人很無聊。他們也可以去打工、搞個學位,很快青春就過去了,但他們沒有,他們在寫歌曲、唱歌、做劇場、參加社會運動,這非常重要,對他們的同輩揭露另一條路。」郭達年說,「我們開始做街頭劇場時,台灣還沒有小劇場出現,我們做街頭劇場,連結的是美國60年代的生活劇場(living theatre)、歐洲反抗劇場,我們做範例,有些年輕人承接上去...我在中間把它拉起來,我不一定是對的,你可以反抗我,我也反對我自己。但就是不要斷。」

從對六四的關注回到香港這座城市自身的問題,郭達年說現在的香港人聰明而保守,深諳「不撈過界」的道理,在劉曉波獲頒諾貝爾和平獎的此時更加明顯。對多數港人來說,由於過去關心六四問題,中國大陸卻仍「自己玩自己的」,有這樣的前科,港人多傾向將劉曉波被囚、獲獎之事視為與己無關的「中國大陸的事」,寧可把力氣放在關注香港本身的問題。當郭達年和北京的其他異議份子談論劉曉波,眾人都感觸良多。縱使不全然贊同劉曉波的看法,他也同意劉曉波做到了應做的事情,而在北京的異議份子們目前仍冒著危險持續於網路上寫文章,「那很不簡單。」

以反主流的音樂、文化在這麼一個商業社會中從事抗爭,本就不可能簡單、不容易影響太多群眾。但這個聲音連結著過去與未來的眾多反叛之聲,也是這個聲音拉起了郭達年和從日本學運時代左翼傳統走過來的音樂家千野秀一、曾遠赴香港從事社會工作十年的詩人Slavick。在直走咖啡座談的活動後深夜閒談時,千野先生在黑板上以端正的漢字寫下毛澤東的名言「造反有理、革命無罪」,我問他仍相信社會主義嗎?他沉思一會,說他仍相信,因為當下的資本主義「民主」是有問題的。當然,那並不存在中國現今的空有社會主義名義的政體。老左派對政治體制的持續質疑仍在他們堅定的眼神中點著亮光,或許也就是這份亮光聯繫著不同世代之間同樣的信念,無關調性,僅僅拒絕遺忘、拒絕服從,而且行動--在那些詩歌間喚醒的力量,足以將行動的精神相連、相傳。

2010年10月21日 星期四

【劇評】〈在一個最沉悶的《自由時代》或者最傾向自由的沉悶年代〉

文字: 莫默

親愛的造牆者:

你每隔一段日子就會找到重點的閱讀人物,盡可能把他們的書都讀完,譬如米蘭˙昆德拉、卡爾維諾、卡夫卡、波赫士、夏宇、零雨、鴻鴻、馬奎斯、符傲思、駱以軍、朱天文、朱天心、黃碧雲、張惠菁、鈞特˙葛拉斯、大江健三郎等等。而最近你反覆讀的人是董啟章,從〈〈自然史三部曲〉〉讀起,一路逆到《雙身》、《體育時期》、《安卓珍妮》、《衣魚簡史》等,你讀得欲罷不能。

尤其是甫出版的《物種源始˙貝貝重生之學習年代》,你更像在吸吮美味的東西,被其中蘊含的汁液給牢牢纏住了。那真是虛構的極致啊,以雅芝對幾年前參加的讀書會的報告為敘事軸,帶出她個人的歷史與傷痕,還有其他人的──那是香港藝文工作者的群像的切面,與所面臨的環境(文明與暴力),還有無數生活及各種問題的壓制與挑戰。

跟駱以軍強調龐大壯麗的虎爛與將自我投放到那些殘餘之人的身世以照見自身不同,董啟章的虛構是重複的閱讀(包含他寫的或他人寫的書,以及人生),並且把閱讀經驗轉化為書寫向量,換言之,他在書裡寫著書,寫著自己的分身,分身又寫著另外的分身(──便接近無限繁衍),寫著他的閱讀心得,寫著他的學習。而讀書會這樣的形式──各種討論文本的聲音與立場的百科全書式的寫法──將董啟章之所以為董啟章的意義全然彰顯開來。

看劇場《自由時代》,你便想到《學習年代》。或許是由於《自由時代》的策略是經由一個將鄭南榕目為偶像的男人的自焚,迴轉到八零年代那個最強烈的抗議聲音與實際行動之人的作法,以及文本裡不斷透過幾個人物(小四、Connie、阿貓)去探索阿貓的哥哥究竟為了什麼而死,還有反覆思辯自由的意義(甚至最後出現阿貓「不要選擇的自由、不要自由的自由」)有關吧。

這些在《學習年代》都出現過。主述者雅芝是劇團的女主角,以劇場做為行動,始終在發動與思索之中。而讀書會的成員們都各自闡釋了自己對所讀文本的詮釋點(眾聲喧嘩)。他們還有實際為某地改建採行過抗議運動,最後由於每個人的訴求不同,再加上官方的壓逼與經濟利誘,而不斷縮減,只剩下看護大榕樹的行動,但這棵樹後來啊被燒了(正符合讀書會之名:「燃燒的綠樹」),且是被讀書會裡的人放火的。

這就是自由的現況。每個人都有主張,都有行動自由,而一旦彼此觀點抵觸,為了堅定自我的信念遂不得不有激烈的手段與分離,於是在未打倒敵人(無論是萬惡的資本主義和市場還是政府)以前,自己便先行瓦解了。

何況,若想要擊倒的敵人,讓你擁有各種自由──法與程序允許的自由──你可以集會,可以到處遊走,你可以任意開罵政權者,卻安然無恙,你可以在網路或媒體發表嚴厲的指責,你可以罵,反對,叫囂,你什麼都可以,但事情就是會繼續,什麼都不會有改變,你又能如何呢?畢竟他們給了自由啊,即使只是自由的表象。

看看花博、科技園區或石化工業乃至法官輕判性侵案等等議題,無論底層的人們怎麼發聲,最多就是幾個人出來道歉或下台就了事了,進行中的還是進行。「依法辦理」的官腔像子彈一樣咻咻飛。你啊,你後來認為這四個字簡直是天皇老子的免死金牌,反正有法擋著,法就是正義,法就是最高的力量,怕什麼呢!抗議的人們總不能要取消法,要取消保護眾數的原則吧!

也因此,你喜歡《自由時代》以菸為訴說點的表現:新聞報導現場,有兩名最後的「吸菸犯」逃獄,他們帶著一身的「毒劑」,企圖危害全民,緊接著聯合國安理事會請求保護這樣的快絕跡的「國寶」云云。那是狂想般的表現。但你以為總有一天會是事實。人們被教育成對某件事深惡痛絕(或深切信仰)以後,一切都會是沒來由的歧視與暴力。

當各界的聲音都傾向必須禁菸,菸有害健康──它的確是事實,不過狂牛症也有害健康,貪污也有害健康,珍珠奶茶也有害健康,搖滾樂也有害健康,人類發明出來有害健康的事物何其之多啊,一旦開始禁了其中一個,另一個難道能逃脫嗎?科幻大師艾西莫夫便說過:「審查制度就會像一種傳染病一樣成長並擴散」──你發現吸菸者失去了人權與自由,他們像是怪物般的必須百無聊賴的在某些特定場所才能保持他們小小的被其他眾人所厭惡的自由。

這是查禁精神的復甦。而這件事嚴重嗎?

你很想問問那些不吸菸,但擁有某些個人癖性(看AV、寫詩、看恐怖片或影展或SM的什麼都好)的他者,有一天他們選擇、喜歡的事物被查禁了以後,他們還能說從此時開始的對菸的敵視是對的嗎?

而在自由,在對體制的企圖抗衡,在保有追求公義的心以外,誰都沒辦法不繼續生活,工作和勞動啊。維生之種種困住了現代人。這是勞動至上的時代,而對勞動意義的過度肯定(無論是資本主義或共產主義都是「異樣」確立了工作的價值)導致了社會以「有用」衡量人的意義。於是想要擺脫有用論進入「無用」的人,遂成了廢物與寄生蟲。這正是在一個最自由的年代裡,自由卻無比模糊的困境吶…

《學習年代》的阿角,以綠巨人(魔豆故事的天神)形象爬上光燈燈柱意圖掛上抗議標語旗幟而摔死。《自由時代》則有阿貓之兄(企圖以文化論述收編政治議題)的自焚。死亡成了唯一的行動主題。死者的意義在他們死的當下已消失。剩下的是生者的事了。於是,活下來的人展開辯證:關於社會結構、受害者、自由。阿貓在文本開始便和小四說著廢話般的台詞,並屢屢回到「我到底要講什麼」一句。

而講述,成了空無的核心的開始,這是一個講述之無力,行動之報廢的悲傷文本。無從前進,無從後退。自由,成了傷感的魔咒。而阿貓只想著要大家快樂幸福。他跟哥哥不一樣,對更大的生存境況沒有興趣,只想致力於讓母親開懷這樣微小的事上。對他來說,那比自由或什麼的更重要。到頭來,當代意識到自己是人的人啊,只能如此而已嗎?

奇怪的是啊,現在一切都自由了,但事物卻被籠罩在沉悶的色彩,而鄭南榕的八零年代,此島的戒嚴還持續著,卻擁有絕大的熱情與深刻,你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董啟章寫著:「一大群行為符合社會規範的正常人,在高度管理和保障的社會裡,在以交換價值為準則的工作崗位上,做著重複而無意義的工作,既失去創新、啟始和改變現狀的能力,又無法生產任何持久的締造共同世界的物品,只是像勞動動物一樣,以保存自己和整個物種的生命為要務。這就是阿倫特描述的,勞動動物的悲哀勝利。」是啊,勝利了,以自由的渣滓生存著的人們,何其悲哀!

你的媧
寫於99,9,25

──99/9/25,晚間,《自由時代》,牯嶺街小劇場。

註1:董啟章的《物種源始˙貝貝重生之學習年代》當然會讓你想到大江健三郎的〈〈奇怪的二人組三部曲〉〉,一樣是一邊讀書,一邊行動的書中之書的套路,一樣是重整自己的人生經驗在書寫底。不過大江是一老作家在奮力掙扎,散發著某種嚴苛的瀕臨死亡前的,又感傷又恐怖的光輝,最後的。董啟章則知性,強辯,善於捕捉、虛擬各種觀點與發聲來建構他的香港現在史與未來史。而他們顯然都習慣重讀、重寫同樣的主題,但各有各的關懷與場域(一個日本,一個香港便自然有所不同了)。
註2:昨日看了《牽阮的手》,恰巧亦提及鄭南榕。詳見《食影人:再Ⅲ迷戀》之〈2010女性影展:《牽阮的手》我們一起走進受難者族裔的中間〉。

「本文首發於國藝會藝評台」。

【劇評】你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評再拒劇團《美國夢工廠》


文/林意茹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表演藝術研究所)

看實驗劇場是累人的,每個細節及配樂都是令人質疑是否具有雙意義,整齣戲在演,觀眾腦袋也是不停的轉動,或許不如想像的複雜,創作者和演員只是用人的本能讓觀眾了解些什麼,這就是小劇場衝突且迷人所在。

一開場以默哀做為楔子,舞台上四位演員不斷向上延伸,彷彿想要抓住些什麼,卻囚禁在狹小的空間中,不斷不斷掙扎扭曲。整齣戲並非具連續性完整的情節,而是支零破碎的拼湊而成,就如同每個小螺絲都具有天生所賦予的內涵而個別存在,卻又因為某些相似性而互相牽連。以無數句「你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來貫穿整劇,可能是一句話、一位傳奇人物或一份職業、一個時間點,用誇張僵硬的肢體來詮釋人類努力追逐夢想,卻可能成為自己所不是的人悲哀中。

演員表現令人讚許,導演直接處理劇情的核心,不冗贅。其中一幕,演員面無表情喃喃自述「一天只能喝2杯咖啡3根菸、一星期要減掉8公斤、一個月要看1次診」以卡農的形式不停的覆誦,搭配背後數字影像的出現,強化出日常生活中,每個人都有重複性的強迫,機械化的堅持規律與量化原則。其中令筆者最印象深刻是,薛儁豪飾演的麥當勞叔叔,沒有任何的獨白,只用肢體,規律的打開卡通電視、刷著牙、和著浪漫瀰漫的德布西《月光》,驕傲的穿上黃紅色的制服,帶上面具,下巴抬高高的走向光明的門外。夜晚後,轉換成貝多芬變調的《月光》奏鳴曲,持續的反芻怵目驚心,紅色假髮以及鮮黃色的衣服,似乎在諷刺著麥叔叔未知的未來,而夢想是否也變了調?

林強的《向前走》,隨著重拍低音節奏搭配四位演員有力的動作,應該是振奮人心的歌曲,卻令人動容,枉然到底一生中自己要的是什麼?歌詞中「不管是幼稚也是樂觀,後果若按怎自己就來擔。原諒不孝的子兒吧!趁我還少年趕緊來打拼。」多少人能夠順利成就自己的夢想?多少人因為父母或社會紀條或因別人的主觀意識而桎梏,就如同王安琪與陳雪甄,不管是販賣保險套的銷售員,或是聽著父親電話聲,獨自在倫敦闖蕩的演員,從呱呱落地,就被教導好好讀書、要當好學生,要找份好的工作別讓人擔心等,反諷著,人緊緊抓著自己所認為的夢想,卻又制式化的強迫自己相信,失敗會留在昨天,而《明天會更好》。

整齣戲演員表現到位,結局用一把電吉他從天而降粉碎在舞台上,似乎是導演詼諧手法,以巨響劃破沉靜,也驚醒了觀眾。唯獨較令筆者疑慮的是這齣戲並沒有限制年齡入場,一開始就有SM女王滴蠟燭、皮鞭等劇情畫面,對於兒童觀賞是否有欠妥當。而姚淳耀比起《一頁台北》電影中的演出,又更上一層,或許面對面傳達的劇場比起隔著電視窗的電影,情感張力較為直接傳達,可以感受到演員的誠懇。最後總論是,令人期待再拒劇團未來的作品,期待其能保持這份拒絕長大的赤子心,持續小劇場的原創性精神,創作出雋永不朽作品。

演出時間:2010年5月22日p.m.19:30
演出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原文刊載於牯嶺街小劇場文化報)

2010年10月20日 星期三

再拒劇團 展演後自由時代

(本文轉載自世新大學小世界大文山社區報)

記者李沛汝/新店報導

「再拒劇團」將於二十四日至十月三日在牯嶺街小劇場上演最新創作「自由時代」,透過戲劇與戒嚴時期創立「自由時代」周刊的鄭南榕,來場世紀對話。

鄭南榕自稱行動思想家,致力爭取言論自由,成立自由時代雜誌,揭發政治黑幕,因此創下被查禁和停刊最多的紀錄。一九八九年四月七日,以自焚為他所堅持的自由思想,結束生命。

再拒劇團原名為「再一次拒絕長大劇團」,為成立不到十年的新興劇團,成員大多是七年級生。他們的創作題材皆來自對社會的觀察,以戲劇質疑社會既有價值,鼓勵大眾反思「社會化」、「全球化」等等所帶來的問題。

再拒劇團行銷總監林人中表示,以組成團員的成分、風格特色以及團齡來講,台灣的小劇團中,在經緯度上找不到第二個創作類型、議題與再拒(劇團)類似的。

林人中補充說明,台灣劇場界中大部分是八○、九○年代至今的資深劇團,製作規格偏向大型劇場,西元二千年後成立的劇團,大部分就是六、七年級生的劇團,但寥寥可數,目前為止仍持續有作品產生的劇團為數不多。

此次演出作品「自由時代」,以鄭南榕一九八四年所創立的同名雜誌命名,該劇由導演黃緣文、曾自編自導「忿怒」的高俊耀與「甕中舞會」的簡莉穎聯合編劇,以現代的口吻呈現屬於新的自由時代。

身兼導演及再拒劇團副團長的黃緣文表示,關於自由時代,他想探討從他(鄭南榕)的自由時代周刊到現代人的自由時代,這中間多擁有了什麼,或少了什麼,並探討鄭南榕所追求的東西是否跟他們一樣。黃緣文不想刻意探討政治,只想挖掘屬於七年級,也就是他所屬的世代的想法。

2010年10月19日 星期二

新北市藝術節《留住親愛的一切》演出影音記錄

再拒劇團「生存與抵抗的圓舞曲」圓滿落幕,感謝河床劇團、諾努克團隊、直走咖啡及台北縣政府,PA小野寺先生及攝影謝岱岱,以下為上半場沉默馬戲團《留住親愛的一切》的部分演出錄像,謝謝攝影毛奧的拍攝及上傳。

10月22日晚上19:30沉默馬戲團將於南海藝廊演出,票價200元,誠摯邀請有興趣的朋友前來。

《沉默的左手》
曲:王榆鈞
詞:黃亭瑋、黃思農
蔣韜+Jez.f+王榆鈞+黃思農@中和四號公園2010.10.08


《直到我們看見藍天》
詞/曲:黃思農
蔣韜+Jez.f+王榆鈞+黃思農@中和四號公園2010.10.08

《A Dialogue of Voices‧聲音與聲音對話》、《詩音調無常》台東演出影音記錄

本事

2010年10月8日《生存與抵抗的圓舞曲》音樂會,再拒劇團邀請郭達年、千野秀一(Chino Shuichi)、Madeleine Marie Slavick來台,於中和四號公園演出《Atonalitude.詩音調無常》,同月的11日,於直走咖啡舉辦《A Dialogue of Voices‧聲音與聲音對話》座談會。10月13日,三人前往台東鐵花村演出,並與當地音樂人交流。

以下為座談會及台東演出的部分錄像,感謝榆鈞、Allen Chao的拍攝及上傳。

千野秀一Chino Shuichi@台北直走咖啡Taipei G-straight Cafe 2010.10.11


《西班牙戰歌A las barricadas 》
郭達年(Lenny Kuo)+ 千野秀一(Shuichi Chino)+黃思農(Snow Huang Sze Nung)@台東鐵花村Tiehua music village, Taitung, 2010.10.13


《we don't need to color the orange》
Madeieine Marie Siavick + 千野秀一(Shuichi Chino)+郭達年(Lenny Kuo) + 黃思農(Snow Huang Sze Nung)@台東鐵花村Tiehua music village, Taitung, 2010.10.13
詩歌/朗誦: Madeieine Marie Siavick


《我知道》
曲/詞:李雙澤
編曲/新詞: 郭達年(Lenny Kuo)
郭達年(Lenny Kuo)+Pava Kuo@鐵花村Tiehua music village, Taitung, 2010.10.13


《Libertango》
曲:Astor Piazzolla
千野秀一(Shuichi Chino)@台東鐵花村Tiehua music village, Taitung, 2010.10.13

【迴響】《自由時代》

(本文轉載自貓咪乳酪塔)

時間:2010/10/03(日) 2:30p.m.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演出:再拒劇團
導演:黃緣文

「自由時代」一詞,源自於鄭南榕先生1984年創辦的刊物《自由時代週刊》。整齣劇,沿著探究自由本質的脈絡出發,由一件「資深媒體人疑似自焚案」為劇情主線開展。自焚案的主角張競,是個社會運動家,時常在自己的部落格中揭發政府或財團的重大弊案,由於這個因素,使得張競的女友Connie和友人小四認為自焚案情並不單純,他們便從中介入調查,試圖找出事實真相;而張競的弟弟阿貓,手中握有哥哥從未對外發表的祕密日記,據此他持有完全不同的觀點,於是以這三人為核心開始一連串的辯證。

三個角色,三種不同的自由觀點

Connie是個社運青年,她組織社團、參與靜坐抗議的集會。言談中,她提出對社會運動的疑惑與無奈,因為生活在現代社會中的人們,沒有一個確切、明顯的共同敵人,所以在自由廣場上靜坐的那些人,看來是如此的令人質疑,但存在於社會中的不公不義一樣在發生,而這一切不能就只是簡單的歸咎給社會結構。如同在劇中的幾句台詞所表達的,「資本家讓勞工們有充分的自由權發表他們的聲音,他當然要讓他們去說,但他不會做出任何改變,說累了,他們一樣會乖乖回到工作崗位上…你要如何讓一個回到家後連抱小孩的力氣都沒有的母親,去爭取更多的權益?」。此外,在張競死後,Connie冒名頂替張競,繼續在部落格中發表言論,為的是延續這份社會正義以及試探「兇手」,但這些行為背後不管有多少正當的理由,它都是踩在網路隱私權上的犯罪。

菜鳥記者小四,因為私人情感驅使他努力追查張競之死的真相,好不容易寫出的報導,卻因為受到報社高層的壓力以及新聞點的利益考量,讓報導的篇幅大幅縮減,於是,一個人生平所做的努力以及死亡,就只能以寥寥幾千字解釋其「真相」,以及用新聞點來衡量甚至消費。在這個資訊大量流通的當代社會,我們雖然有自由選擇媒體、接受資訊的權利,但閱聽人接收到的資訊,是經過選擇、編排後的「事實」,其選擇背後牽涉到的複雜因素,對於強調客觀中立、擁有言論自由權的當代媒體來說,實為一大諷刺。

阿貓的表現就如同一般大眾的縮影,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和收入、家庭關係良好,對於哥哥鎮日忙於那些所謂「有意義的事」十分不諒解。「這世界上哪裡來這麼多有意義的事?!」、「我們可不可以有不知道的自由?可不可以不知道自己就是被剝削的那群人…」。對於阿貓來說,白色恐怖、解嚴時期是上一輩人的記憶,在沒有切身威脅和壓迫的今日,父母生日飯局的重要性,其實遠遠大過於在自由廣場上靜坐抗議。

總觀而言,導演使用活潑的手法,在故事主線進行下,穿插各種和劇情不相關、詼諧諷刺又誇張的橋段,例如:揶揄自由女神「以自由之名行暴力之實」、世上僅存的兩名吸菸者伸張吸菸之自由與正義的搞笑情境…等,這些片段用另一種黑色幽默的方式來看待議題,也適時化解了些許沉重的情緒以及留給觀眾喘息思考的空間。主題雖龐雜,但確實有梳理出一條明確的方向,演員和劇情帶出的舞台張力,皆掌握得恰如其分。

忘記是誰曾說過這麼一句話:「劇場是問問題的地方。」此次演出,坐在台下的觀眾像共同經歷一場大戰,台前的演員不停丟下一個又一個問題炸彈,碰碰碰!正也因為如此才更加有趣。雖然劇場回答不了問題,但,當我們在用不同角度思索自由的可能性時,或許這也是「自由」真正在被實踐的過程。

p.s.一直到事後在他們的部落格中看到導演的訪問片段,我才發現原來在現場看戲的時候,坐在我旁邊的男士是導演本人?! 因為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和一般觀眾不太一樣,所以我才特別去注意他的長相,怎麼不早點認出來呢,實在是太可惜了!

【劇評】評再拒劇團《自由時代》

文/于善祿

時間:2010年10月1日,週五19:30
地點:牿嶺街小劇場
演出:再拒劇團《自由時代》

再拒劇團從1989年《自由時代》總編輯鄭南榕的自焚事件引發這次作品的創作靈感,如此的企圖及野心不可謂不大,不論是仰望遙祭當年,或者是反身自省當下,大抵可以看出當代青年對於所謂言論自由的隔代想望,社會文化情境容或已有諸多改變,然而對於禁制與自由的抵拒與爭取,卻仍讓人依舊感慨!在言論禁制的年代,有前仆後繼的理想志士衝撞體制,爭取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但是到了言論百無禁忌的自由時代,人們卻失去了對於理想的追求,甚至不知理想何在,或是沒有立場,散焦的虛無感,導致生命的空洞化。我想這是再拒劇團做為當代少數具有人文省思的戲劇團體,再一次地觸及當代台灣社會文化矛盾情境的劇場作品。

從作品內容及表現風格來看,在政治的《自由時代》與劇場的《自由時代》之間,除了對於鄭南榕的追思會與實習記者的追蹤好友「張敬」縱火身亡新聞這兩條戲劇線之外,尚有再現的鄭南榕自囚與自焚,以及超現實無厘頭的搞笑與誇張,基本上是這四條情節線或風格線交叉進行,最令我印象深刻還是追思會的部分,不管是以rap,還是致詞演說,又或者是抒情但嚴肅地演唱李敏勇的短詩〈種佇心內的紀念碑〉改編的臺語歌曲,都能深深地打動人心,且讓人低迴再三。

能量最弱的則是記者採訪新聞,似乎鋪墊了一個很大的社會政經結構殺人的理論假設,最後卻導向死者女友冒用帳號密碼繼續在網路上發言,以延續死者生命存續的假象,算是諷刺了當代的網路言論文化,以及虛擬且可被置換或代用的身分認同。至於搞笑線裡頭關於「最後的兩名吸煙者」,對軍警政治體制的極力反抗,讓我立刻聯想到前陣子臺北藝穗節裡的《最後的吸煙者》,都是藉由尤涅斯科《犀牛》最後一人式的體制抵抗,新意沒了,說教的意味倒是多了不少,不知這兩個作品片段之間,是否存在某種「山寨」文化的關係?

在小小的牿嶺街小劇場裡,硬是利用道具與擺設區分出新聞編輯室、角落餐廳、鄭南榕辦公室、追思會演講區、無厘頭搞笑區,顯得有點侷促與凌亂,我倒是喜歡那塊像是火燒報刊的意象景片,象徵查禁單位對於言論刊物的體制暴力,頗有一種畫龍點睛的效果。

幾位演員當中,我覺得表現地比較突出的是王博玄,他飾演死者「張敬」的弟弟,雖說是親兄弟,但他所表現出來的神情舉止,似乎「張敬」對他而言,只不過是網路上的一名符號化身,只是光點文字的總和,而不是自己的哥哥,說他冷血其實並不精確,他只是不想像其他人一樣在哥哥死後繼續消費他,王博玄用一種屌兒郎噹、凡事無所謂的表演方式,倒是演出了一付欠揍樣,頗有一種趣味。

其餘的演員,多半用接近本色的表演法,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在實際生活中,或是其它的戲劇演出中,和我在這齣戲所看到的舉止模樣,差別並不大。另外,這一台子的演員湊在一塊兒,風格氣質各異,看起來還是有種不太協調的感覺。

【劇評】評再拒劇團《美國夢工廠計劃I》

文/于善祿
站台/LULUSHARP

時間:2010年5月29日,週六19:30
演出:再拒劇團《美國夢工廠計劃I》
地點:牿嶺街小劇場

一看到這樣子的劇名,大約就能夠猜出和批評美國流行文化的主題有關。整齣戲有點像是劇場版的流行音樂錄影片(這可能也是為了嘲擬1980年代MTV台開始風靡全球,而設計的演出結構;當然,要說它們是一段一段未完成的夢想,也未嘗不可),主要由十幾個片段所組成,對於傳佈到全球各地的流行文化圖像,進行幻滅式的嘲諷,這些圖像包括了安迪沃荷、瑪丹娜、瑪麗蓮夢露、麥可傑克森、麥當勞、華特狄士尼、米老鼠、披頭四等等,此外,尚有超級市場(及在裡頭大力推銷保險套的業務員)、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等,象徵現代人在後工業/資本主義社會文化邏輯裡,被異化的身心狀態。 

戲到最後,更將馬丁路德金恩博士的〈我有一個夢〉的歷史影像與演說聲音挪用進來,但也只有快速和不斷重覆的「我有一個夢」這句話,而無後文,甚至到最後只剩下了「夢」一個字,象徵即使當年金恩博士極富人文理想的「人生而平等」的世界大同之夢,已被當今大量無限複製、快速消費、超扁平的全球化幻夢所取代,全球化企圖達到的統一化、規格化、假平等,事實上,正是對「人生而平等」的真平等,所進行的一個極大的諷刺。 

在戲的演出進行當中,由於是採取片段集錦式的結構方式,去凸顯整齣戲所要處理的批判主題,但也因為如此,每一段好不容易才建構起來的主題意識,便很難發展下去,或者才發展至值得繼續深入辯證時,該片段就要結束了,過場/換場之後,新的片段/主題意識則另起爐灶,重新開始。 

然而,這只是個人觀感,基本上並不影響該團想要對當代全球化/美國化這個文化邏輯的省思;更何況,這個作品依然保持該團歷來對於當代文化批判的路徑。至於批判勁道的強弱效果,則因戲而異,這次算是適中持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