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2日 星期三

【劇評】Critic’s Guide: Taipei - From contemporary ink to counter-cultural histories, what to see across the Taiwanese capital


Against-Again Troupe + Snow Huang, Concert of Performance Review, 2017, installation view, performed at Taipei Fine Arts Museum, 8-9 July 2017. Courtesy: Taipei Fine Arts Museum

‘Arena’


Taipei Fine Arts Museum
8 July – 17 September 2017
By En Liang Khong


Towards the end of trailing through the Taipei Fine Arts Museum’s ‘Arena’ – a sprawling show that bounces between performances and installations by Taiwanese and Korean artists, in collaboration with the Gwangju Museum of Art – I’m met with the violent outburst of Against Again Troupe’s Concert of Performance Review (2017), directed by Snow Huang, which transforms office worker assessments into a musical performance. A group of suits are seated around a matt-black table which doubles as the score, chalked up with graphic notation and intrusive phrases – ‘prozac, frequency of sex, caffeine addiction’ – that weave together office culture, mental health and bodily movement. It soon descends into cacophony as performers strike nails into the desk, scrape its sides with an erhu bow, carefully measure coffee into mugs and hammer search listings into a computer keyboard, while the boss leers over his employees: a piece of theatre that commands a powerful presence in a sometimes baffling exhibition. From Wang Chien-Yang’s mini-chapel Faith of the New Generation (2017), painted in Facebook-blue and complete with a cathedral-glass homage to selfie culture, to the invitation to don a chicken onesie and pose in the bright yellow play-pen of Riverbed Theatre’s We’re All in this Together (2017), it’s a show that sometimes mistakes cheeky Instagram fodder for critical engagement with audience and spectacle.


(轉載自 Frieze.com

【劇評】致死去的孩子

文 郭亮廷

如果萬華本身已經是一個非常精采的鏡像空間了,藝術家作為一個「再現、爭議、顛倒」現實的人,要怎麼創造出一種鏡像的鏡像呢?要如何把都市遊魂徘徊不散的萬華,再幽靈化一次呢?這是為什麼,我認為這個作品採取聲音演出的策略,真是用對了地方。它完全避開了貧民窟觀光、災區觀光的陷阱,沒有讓萬華的混亂、破敗、危險感淪為一種奇觀,它不是展示,而是用無法還原記憶的錄音檔案繪聲繪影,暗示我們不可見的,比可見的更重要。

如果萬華本身已經是一個非常精采的鏡像空間了,藝術家作為一個「再現、爭議、顛倒」現實的人,要怎麼創造出一種鏡像的鏡像呢? (唐健哲 攝 再拒劇團 提供 )

我是那種標準的、因為不爽被拿來和我的好學生哥哥做比較,所以考試成績從小一路爛到大的人。那種感覺,就像有人已經幫你過完你的未來,你注定消失在自己的未來裡,遂展開一場逃亡,但逃的同時也是追,要把那個失蹤的自己追回來。那麼,我是逃走,還是追上我了?直到幾年前讀完大江健三郎的《換取的孩子》,最近又看了跟這本小說關係密切的、黃思農和再拒劇團的《其境/他方》,才發現隨著時光推移,我可能根本把這個問題給忘了。我忘了自己在逃,也忘了自己失蹤。

最恐怖的童話


如同大江的書名,兩個文本都和被調包的孩子有關,注意了,不只是被綁架,而是小孩被綁走還換上一個假的,用這個假面孩童掩蓋犯罪事實。莫里斯.桑達克(Maurice Sendack)的繪本《在那遙遠的地方》Outside Over There是二者共有的一個文本裡的文本,一個黑暗的故事原型,講述一位少女在爸爸出海、媽媽陷入憂鬱期間,擔負起照顧小妹妹的責任,卻因一時疏忽,妹妹就被偷換孩童的精靈劫走,留下一尊冰雕的假嬰。這樣一則恐怖童話,《其境/他方》告訴我們,是真實地發生在我們身邊。這難道不是比恐怖童話更恐怖嗎?如果我們都覺得童話恐怖,而對現實無感,這不就等於現實被童話調包了嗎?

整個作品圍繞著一名么子犯下的殺人案展開,他的名字應該從頭到尾都沒提到過,我們只知道爸媽常把他叫成哥哥的名字,李國宏,一九九○年代綁架案的失蹤兒童,么子就是哥哥失蹤三年之後,爸媽決定把他「生回來」的。顯然,么子就是那個冰雕的假嬰,長子的替代品,他殺人,就可以成為一個絕對不會是哥哥的人,然後在被殺的同時真正成為自己。就像曾文欽在湯姆熊、鄭捷在台北捷運犯下隨機殺人案之後,都說是為了被判死刑而殺人,好像要以此終止他那種活著卻不在場的、存在的痛苦,可能都沒力氣自殺的無力感。

岔題說一句,我覺得這種理由很爛,因為他們對於自身之痛的體認,最後居然被拿來為加深他人痛苦做辯護。但更爛的是前司法部長羅瑩雪,在非常上訴期限內草率執行槍決,她用濫權懲罰濫殺,等於賠上了死刑最後一點的嚴肅意義,用死刑廢除了死刑。結果,死刑真的就只是自殺的替代品而已了。

被未來追殺的人


這個作品和小說的另一個共通點,是用卡帶隨身聽當作錄音播放器。小說裡的卡式錄音機,是伊丹十三自殺前,連同一箱錄好的卡帶留給大江的遺物,一個從死亡的那一邊傳遞消息的通訊系統。沒有形體的聲音是幽靈的媒介,在這裡不言自明。但是黃思農與再拒劇團更甚於此,老式錄音機之外還加上投幣式公用電話,一方面賦予聲音一種老舊的物質性,一方面把幽靈般的聲音和地理環境結合在一起,讓我們一邊聽著話筒傳來私家偵探的錄音檔案,描述萬華地區的失蹤案件,一邊就站在可能是案發現場的龍山寺、艋舺公園、康定路上。換句話說,我們耳聞的這些陳年舊事,在眼前的景物上覆蓋了一座看不見的城市,聲音把具體的都市空間幽靈化了。

萬華因其香客、遊民、老人和鶯鶯燕燕,似乎讓這個鬼影幢幢的故事撿了許多現成,其實不然。問題正是這地方太特別了。萬華從日治時期就廣納各種來自底層的邊緣人,當時人稱「乞丐寮」,他們是被都市開發的暴力輾過的一群,被資本主義的未來追殺的人;也因為他們在這兒,現代社會裡互斥的東西,在此濃密黏稠地互相依存,寺廟與娼寮、佛具行與軍用品社、青草巷與蛇肉店等等。套用傅柯(Michel Foucault)的說法,萬華是一個「城市裡所有的位址同時被再現、爭議、顛倒的反位址,某種所有地方之外的地方」,他稱之為「異質地方」(hétérotopies)。傅柯還說,異質地方就像鏡子,鏡子就是左右顛倒地把一切形體映照在一個所有地方之外的地方,「讓我在我缺席之處看見自己」。鏡像是一個將現實幽靈化的空間。

我想說的是,如果萬華本身已經是一個非常精采的鏡像空間了,藝術家作為一個「再現、爭議、顛倒」現實的人,要怎麼創造出一種鏡像的鏡像呢?要如何把都市遊魂徘徊不散的萬華,再幽靈化一次呢?這是為什麼,我認為這個作品採取聲音演出的策略,真是用對了地方。它完全避開了貧民窟觀光、災區觀光的陷阱,沒有讓萬華的混亂、破敗、危險感淪為一種奇觀,它不是展示,而是用無法還原記憶的錄音檔案繪聲繪影,暗示我們不可見的,比可見的更重要。

也唯有如此,這場異質地方的路上觀察,才能帶領我們拐進記憶的死角,讓我們在自己逃跑、失蹤的缺席之處看見自己,或至少看見自己的消失。

「我會再把你生一次」


放在劇場史的脈絡,我認為這個作品也擺脫了環境劇場和民眾劇場的某些迷思。如上所述,觀光產業鋪天蓋地而來,環境劇場自然很可以方便地融入古蹟景點、特色商家,變成觀光劇場,結果劇場只是再次滿足了獵奇的目光而已。可是,當我隻身站在龍山寺的公用電話旁,或沿著地圖走進妓院的後巷,變成我才是廟公、妓女、嫖客、流氓觀看的對象,他們在看我在看什麼,他們的視線和我的視線交互折射,形成一種誰的視線都無法獵捕誰的、視線的折疊。

同樣的,民眾劇場經常被質疑、甚至自我檢查:究竟戲中呈現的是人民真實的聲音,還是知識分子、藝術家扮演了透明的代言人?然而,這場聲音演出裡,不但幾乎沒有素人民眾,還摻雜了大量的文學語言,比如三太子分身顯聖的法師會用鏗鏘的台語說,「你不在場,你不在此世,死亡也是一種幻象,天頂有兩個太陽」,卻毫無違和感地道出了一種台式的魔幻寫實。那是一種口語夾雜文藝腔、說書包含著謎語、說教混雜著說謊的、語言的折疊。換句話說,民眾性並不一定是如實的展現,很可能是虛實的折疊。

回到調包兒的故事。在《換取的孩子》裡,母親把死去的孩子再生出來,本來是很療癒的。那是當大江童年時臥病在床,跟身旁的母親說自己大概會死,母親回答:「放心,就算你真的死了,媽媽會再把你生一次。」「我會把你看過、聽過、讀過,還有做過的事,全部講給新的你聽。也會教新的你說現在會講的話,所以兩個小孩是一模一樣的。」這段話有如搖籃曲,讓大江平靜睡去,漸漸復原。大江的意思,不外乎戰爭中死去的孩子,是許多未完成的夢,只有在未來的孩子的夢境和思考裡,他們可以延續生命。或者說,要延續的是夢和思想的生命。

可是在《其境/他方》裡,這道微弱的光暈完全熄滅了,弟弟拒當哥哥的替身而成為殺人犯,失蹤的李國宏則成了神棍李屏生。沒有夢境的連續,只有夢魘的連環。黑暗的盡頭只有假的靈光。若然,這個作品似乎在問,一切死去的孩子是否都被忘記了,包括我們自己,終將在無夢的未來被遺忘?

2017年8月1日 星期二

【劇評】讓我消失於耳語中:評漫遊者劇場《其境/他方》



文 盧宏文
責任編輯 曾傑
核稿編輯 楊之瑜


耳語即世界


《其境/他方》是漫遊者劇場的第二部曲,為主創者黃思農延續其於2016年再拒劇團公寓聯展《日常練習:消失的動作》後之系列作,演出地點依然設定在萬華的巷弄街道間。因此參與者需先在當代藝術館領取一疊手繪地圖,以及一份用菜市場紅白塑膠袋裝著的打火機、三合一即溶咖啡以及一隻原子筆的配件包,接著依序至地圖上標示的定點,搜集故事的碎片。

這趟漫遊的旅程,由中山捷運站內的公用電話始,參與者接著前往龍山寺抽取籤詩,流著滿身大汗在寺內的公用電話聽取十來分鐘的錄音,再去到一家青草茶店裡的聲響裝置,並穿越過每個曲折皆站著流鶯的巷道,和販賣各式中古電器的老舊商販,進入一家咖啡店以錄音機聽取錄音,最後終點結束在市場內的一家圖書館。

透過不同聲音裝置,參與者將得到好幾段故事的零散拼圖,裡面牽涉到的人物包含待在監獄中的殺人犯、假扮成社工的不知名女子、找尋失蹤弟弟的姐姐、偵探、神棍以及一名聽得見方圓5公里之內所有聲音的遊民「陳仔」,參與者聽著這些對話或是獨白的音檔,將可拼湊出一段較為明顯的敘事線。它們述說著一名在萬華失蹤的國中生,他的弟弟如何度過總是被當成哥哥替代品的童年,然後在一次爭吵中失手殺了女友;他的姐姐突然在某幾年中秋收到一疊失蹤的人寄來的美金;有一名宣稱是三太子轉世的神棍,被一名假裝成記者的偵探認出,他可能就是那名失蹤的國中生。

參與者所聽到的聲音檔,可以被集合成一則故事,或就將其當作是幾則破碎的人生片段也不無不可,但直到最後當聲音檔的敘事者歸於偵探,並且夾雜著諸多遠近事件的聲響,他會突然發現世界是由耳語與謠言所組成的,參與者同時是那名偵探,也是那名能聽取周遭所有聲音的遊民。這齣作品就像是一個隱喻,就像「觀世音」也是個隱喻,我們可以選擇閉眼不看,但就是無法閉耳不聽,耳朵是如此無私的器官,故事就在這些聽覺的輸入間展開。


《其境/地方》作品是一件以現實空間為舞台的作品,觀眾同時是此劇的參與者,透過在萬華地區埋下的各種故事線索,觀眾必須像是「定向越野」的運動員一樣,按照指示前往各個定點,以得到劇情的片段。圖為龍山寺內的公用電話,在這裡觀眾會聽到一段故事的錄音。


準拇指少年/姑娘世代的懷舊


而當參與者利用手裡的手繪地圖,以及主辦單位事先要求參與者所攜帶的零錢,在大街小巷穿梭時,皆使我感到無掏出智慧型手機的必要,這讓我彷彿進入準拇指少年/姑娘的懷舊之中。在米榭・塞荷(Michel Serres)的《拇指姑娘》(Petite Poucette)裡,他如此描述在新興科技下所成長的一代:

“他或她和父母的頭腦不再相同,他或她以不同的方式認識事物。”


“他或她以不同的方式書寫。我滿懷讚嘆看著他/她以兩個拇指發送簡訊,這是我笨拙的手指永遠無法企及的,於是我懷抱著一個祖父所能表達的最多的溫柔,將他們命名為「拇指姑娘」或「拇指少年」。”



撇開米榭・塞荷對於此世代的全然讚頌不論,他對於拇指姑娘/少年世代因新興科技而影響了肉身運用及儲存知識方式之觀察,確有其獨到之處,但身為一名曾經歷過在車內對照著臺灣各地區旅遊地圖,為開車的大人指路,或是踏出家門後,唯一能與家人聯繫,便是路上的公用電話的準拇指少年/姑娘之世代,我的進化似乎不夠全面,因此當重新拿著一份地圖,試圖比對出周遭建築物的方位,或是手指重新碰觸到顆粒感的按鍵,並聽聞每個機械運轉時的喀答聲,一種懷舊感便如此呼之欲出。

《其境/他方》的主創者在挑選參與者於過程中會接觸到的物件時,刻意選用將召喚起「往昔記憶」的物件,如地圖、公用電話、錄音帶及錄音機,我不曉得對於拇指少年/姑娘世代而言,這些物件將帶來何種效果,但於我而言,它們將我推入了往日時光中,並以此目光觀望漫遊中的一切。


在追逐劇情的故事過程中,觀眾會陸續見到劇組所安排的物件,同時也得以和現實空間的其餘物件互動。

懷舊如果不是一場交易


自從龍山寺與剝皮寮成為文化創意產業的標的區域後,縈繞於此處的懷舊與說故事的發想從未少過,究竟這些愁緒與對故事的渴望將把參與者帶向何方,是一個更爽快結帳買單的可能,抑或我們真有可能與他者在此相遇?也許我們真得請出創作者黃思農及評論人郭亮廷於一場講座中所提及的班雅明,才能為《其境/他方》提供一些索引,班雅明在《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的篇章〈遊手好閒者〉裡寫道:

“街道成了遊手好閒的居所。他靠在房屋外的牆壁上,就像一般的市民在家中的四壁裡一樣安然自得。對他來說,閃閃發光的琺琅商業招牌至少是牆壁上的點綴裝飾,不亞於一個資產階級者的客廳裡的一幅油畫。牆壁就是他按住筆記本的書桌;書報亭是他的圖書館;咖啡館的階梯是他工作之餘俯視家人的陽台。這種多姿多樣、變化無窮的生活只能在灰色的鵝卵石中興旺繁盛,而君主政治的灰色背景正是生理學立於其上的政治秘密。”


在《其境/他方》中,創作者為參與者提供了一個在街上無所事事、遊手好閒,或說得更好聽一點,成為一名漫遊者的機會,與在起點中山捷運站所遇見的,目的地十分明確的人群不同。以龍山寺為圓心,這裡到處都是飄過來盪過去,宛如遊魂般的人物,這兒過剩的時間有待消磨,它猶可浪費在日復一日的行棋或是練歌坊中,各種風聲與小道消息仍需透過人與人的交際傳播。我們或許可以說此處與當代社會存有時差,許多無力或無心追趕之人,便聚集於此。

雖有著時差,並不表示這裡排除了拇指少年/姑娘世代的一切,當我根據地圖指示走進巷弄裡時,那些等待著客人上門的流鶯們,無一不是正滑著LINE或是讓手機響起一遍又一遍的「Sweet」效果音,不同世代的產物沖積至此處匯聚,供需要的人各取所需。如今的商品或產物被淘汰與被遺忘的速率,或許會讓未來的考古學家驚奇於此世代所留存的物件,相比於過去時代是如何倍增,正如同「Sweet」聲響如今聽來已成了老古董,MSN的叮咚聲以及開心農場也成為歷史。


在這齣劇中,創作者刻意選用了各種「過時」的物品,包含了錄音機、公用電話等等。除了這些復古物品之外,穿越老地方也是本作對現代世界反省的重要指涉。


這些看似懷舊的人與物,正以具備時差的姿態,在萬華生活著,而也正是如此,才為漫遊者存在於此地,提供了正當的理由與適當的遮掩。在國家與財團無孔不入的各種普查中,這裡的疊床架屋擋住了監視的視角,讓人有機會暫時消失於體制與資本的結構中,而當參與者因《其境/他方》來到萬華,除了懷舊之外,他們(觀眾們)還真實的進入舊事物之中,不只是在仿古的建築物裡拍照,參與者得以被暫時的屏蔽,並離開「天網」的掌控。

《其境/他方》作品的尾聲,參與者最終會拿到一臺iPod shuffle,這又是一項即將走入歷史的產物,現在還有誰會買一台mp3播放器聽音樂呢?在這個上個時代的播放裝置裡頭,錄有一段媽媽向小孩講述大江健三郎《換取的孩子》故事的聲音,引人思索究竟誰才是那個被換取的孩子?當我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置身於如此多的新事物之中,且想做個不思進取的退步之人,教人如何不念舊。

大概不是我們太容易懷舊,而是因為轉速太快的世界將人拋在後頭,《其境/他方》則將人帶來此地,讓人短暫且矛盾地消失於世界的邏輯之中。


(轉載自關鍵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