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13日星期二

公寓活化剂-好戏专访台湾再拒剧团

公寓活化剂
- 好戏专访台湾再拒剧团

轉載自好戲網


一套公寓从真材实料的层面来说,会说,几坪?几居?朝向?采光?

一套公寓从使用经验的层面来说,会说,够不够包容?禁得起如何折腾?窗帘用多厚、灯泡多大瓦数才能体现它的温暖?

一套公寓从台湾再拒剧团的层面来说,会说,生活多功能整理箱?戏剧孵化堡垒?与“我”的战场?透明黑匣?会提醒你不断回头想想的、善良的拧颈器?

很特别吗?公寓与剧团、公寓与戏剧、公寓与我们不曾想到的。将戏剧表演移出黑匣,来到一处公寓,很特别吗?跟我们一起摇头吧,发出“早就知道”的声音,以表示我们因为剧团创作能量之大,而对他们“早就知道”,在台湾,公寓联展已经成功与观众“特别”连线到第三届。公寓在戏剧中活化,惯以严肃题材面世的再拒剧团用简单、日常的符号作为另一个起点,让人们思考公寓与自我、生活、经历的关联性,从而探索过去所发生的故事。记得文章开头吗?“善良的拧颈器”,这个比喻是用来表达能定时向后拧转脑袋的意思,懂得不断回头的人才能获取向前的最大力,不是吗?


好戏网:此次公寓联展的主题是什么?用公寓作为表演空间的现实意义是什么?

再拒:以公寓作为表演空间在台湾的小剧场界并不是太稀奇的事,而这多数是因为经济上的考量;多数的剧团会选择将公寓整理成一个中性的演出空间,配合简单的灯光布景,开放给二十至四十个观众,成就一场精简的小演出。但公寓联展并不是这样发生的,我们在寻找环境剧场的可能性时回头发现了自己的公寓,惊觉到原来我们已习以为常的公寓里有著挖掘不完的故事,而这些故事是扎扎实实根源自我们的生活。所以相较於再拒剧团多数的制作,公寓联展的确非常「私化」且真假难辨,因为我们都拥有过去或现在在这间公寓内生活的点点滴滴,无以名状的我们也试图整理,于是在创作过程中,每每都会回到自己身上。

第一届公寓联展我们想找到一个「人」,第二届谈的是何以为「家」,今年的公寓联展则是以「物」为题。我们想藉由随处可见并且已然不可或缺的「物」为引子,往下挖掘埋藏在表象之下的生命课题。「物」之为生活的必需,之为欲望的投射,之为情感的载体,之为抽象的隐喻,在我们的生命旅程出现又缺席,映对到的其实是生命主体的真实状态。


好戏网:公寓展所参演的创作是否都是为公寓(环境)所量身打造的?怎样的作品能参与到联展中?(请举例其中一两个作品)

再拒:公寓联展的演出皆是再拒剧团委托创作者依再拒公寓所量身打造的全新创作,基本上剧团会选择已与再拒公寓有著亲密互动的创作者,进一步沟通公寓联展的需求及主题,同时也倾听各创作者对於演出可能性的表述,激荡出有机的变化。例如今年的公寓联展,我们希望可以视观众为来访的宾客或友人,带领他们更为放松且自在地体验一整晚的演出,策展人河童与创作者沟通之后,决议将共同用餐这件事纳入其中一个作品之中,同时也对创作的内涵产生影响。而经过这样工作之下所产生出的创作多是无法复制於其他空间演出的。


好戏网:表演艺术回到生活中去,是否需要降低艺术要求来拉近观众距离?环境与艺术,哪一个是剧团优先考虑的?请进一步说明。

再拒:艺术是为了表达创作者的意念所存在的,如果这个意念无法被接收,艺术便失去了它的价值。亦然,观众永远都是表演艺术的重要元素之一,无论在任何场合从事什么形式的演出,都必须考虑到如何建立与观众的沟通。公寓联展这样特殊形式的展演,必须留心的其实是该如何在十几坪的小空间内打破观众或我们无形建立起的墙,将观众纳入公寓之中,和我们一起,与我们共享同一个空间和创造同一场发生。


好戏网:再拒希望看到的观众反应是什么?观众是容易被点燃的吗?剧团又是如何保持剧场互动的?前两届联展中有没有印象很深的观众?

再拒:每一件公寓联展的作品都期待带给观众不同的东西,重要的是,我们期待观众是有感觉的,并且愿意进一步思考我们所提出的生命课题。另外,在公寓内的演出,因为观众人数较少(约十至十二人),也因为演出性质的特殊,不同的观众组成也对创作产生举足轻重的影响,这时观众不仅仅只是安全的躲在黑暗中成为群体的一部份,每一位观众和演员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个体间的化学变化也成就了这场演出。


关於再拒

好戏网:拒绝在现代社会文化中代表say no,代表叛逆,但剧团生存必然是以经济来源作为支持,与之特立独行的创团宗旨是否有冲突?又是如何平衡的?(较之内地以社会观察为创作出发点的剧团,多是面临难以为继的局面)

再拒:关於这个问题,也许可以参照之前再拒的剧团简介,我们以为,「『拒绝』亦非『接受』的反面,它是我们每一个人在社会中寻求立足点的方式,在生活中实践个体自由与责任时所选择的态度。」如此拒绝所标志的姿态,并非是一个对所有事say no的死硬立场,而是我们在持续对自我的质疑之中,透过剧场创作,不断重新去反思,我们该“如何”存在。

这样的存在当然不仅关乎创作面,也关乎剧团营运的经济与政治面,而我们如何在所面对的每一个处境,每一个议题上定位自己,并且为所应为。相信在一个后资本主义时代,这不仅仅是再拒独有的课题与学习。


好戏网:据说,团长是个保持无政府信仰并时常打零工度日的导演,时值今日仍是如此吗?打零工的状态在现世是不稳定的指标,这种状态对创作有什么影响?

再拒:再拒的团长黄思农目前主要的工作是音乐创作、各类剧团演出的音乐设计,正如再拒许多其他的团员亦时常担任其它剧团的创作者、策展、宣传、灯光设计或演员等职务。在台湾的剧场环境,这些工作多数不享有劳健保,薪资亦不高,许多剧场人通常也在这些专案合作之外,从事与剧场无关的工作好维持生计,例如这一次再拒公寓联展的策展人,平时也在面包店打工。
这样的生活型态或多或少是团员每一个个人的选择,尽管我们拥有不同剧场领域的专业能力,不代表我们必须只做一样工作,并以此职业来定位自己。接触自己陌生的领域,是一个重要的学习,它也会回头给予创作所需要的养分。


好戏网:拒绝原本的阶级地位又找不到集体共感,那代表必须拿出战斗的姿态继续抗争下去,这也是需要战斗资本的,再拒的资本是什么?

再拒:再拒的资本有很多,亲友们的支持,越来越多的观众对我们剧作及演出的共鸣与期待,但最主要的是,持续的创作这件事本身,与我们思考该如何存在、面对世界的方式是同一件事。


好戏网:即兴是环境剧场的特性,脱离制式化表演,这对演员训练或者知识补强上有什么不一样的要求?

再拒:即兴是环境剧场的其中一个「可能」,但若有和表演空间长时间磨合、认识的机会,即兴并非环境剧场的必要条件。而不论即兴与否,任何生动的表演都得维持它的「现场性」及「有机性」,因为每一个动作,都是在观者的「注视」下所完成的,而不同的空间属性亦会决定不同的表演质地,如再拒剧团第二届的公寓联展《居+》,因为演出空间的狭小、与观众距离的缩短,决定了演员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动作都会在观者的感官经验中放大,演员必须对自己的表演“强度”更为敏锐和审慎。


好戏网:曾看报道关於《美国梦工厂》,团长说过从危机与绝望也许会诞生什么,而这个“什么”在当时文章中是找不到答案的,现在有答案了吗?

再拒:一种思想,一种最终我们会称之为“希望”,并让全人类可以持续生存下去的思想,而这样的思想必从受压迫的人们与受伤的灵魂而生。


好戏网:请分别举例说明集体创作的一天、平日聚集的一天是如何度过的。说一个怎样的话题,大家会大笑?

再拒: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们都大笑了。因为我们聚集的一天和平常的青年没太大不同。我们会吃会喝会看电影听音乐聊是非。至于集体创作就发生在生活之中,譬如,每个人拿起手边的一本书,食谱、诗集、小说甚至缴费单都好,只要一个人用吉他刷起和弦,就能不断接力地歌唱与动作。


好戏网:相较於很多白领剧(结合时下热点话题搞笑、娱乐性强的剧目),再拒有没有被说“显得很紧张与过於严肃”?剧团又是如何看待的?

再拒:有的。但不愿意接触这样剧码的人自然也不会走进我们的剧场。每个人有他喜欢的剧目,正如每个人有他面对生活的方式,就算一个人不愿意走进剧场看再拒剧团的戏,也不代表他没有在他的生活中,面对或思考过我们戏里所讨论的问题。另外,正如布莱希特(Brecht)所言,剧场里对於公共议题的讨论与思辩,其实是也是充满娱乐性的。 


好戏网:除公寓这个环境以外,再拒有没有还想去的空间作表演?哪里以及为什么?

再拒:除了黑盒剧场与公寓,我们也曾经在旧的酒厂仓库、咖啡厅、公园等地进行过演出。多数依演出计画适合什么空间,来决定演出地点,但实际进入一个非正规剧场空间时,空间的属性亦会反过来改变演出的质地。我们不排拒也希望能在更多有趣的空间进行演出,或是与内地的剧场合作交流,但都必须要与计划的属性一起思考。



时常讨论戏剧是什么,有人说戏剧就是一种对人的充权过程(意思是透过戏剧能找到力量感)、有人说戏剧是(剧创)给予和(观众)接收的艺术,采访中,我们并没有发出一条正式的问题去问再拒剧团认为的戏剧是什么,但是,大抵从团名“再拒”、公寓联展的起势与三年续命术的“脉象”看来,戏剧对于剧团,或者是他们勇于与社会、自我在一起的对冲法则。距离去年年尾举办的第三届公寓联展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采访也是在更之前的时间,但再拒所回应的文字中所表露出的品质并没有受到时间的磨损,撰文至此,结束更像是一种开始,懂得撕开日常裂口探索与寻找活化的开始。尽管,生活中的大部分人是经常要面对很多选择,甚至不由得被选择,也很少人再去问“我是什么”和“我想要怎样”,对自己生活过去、现在经历的意义一无所知。




2012年2月17日星期五

來自東京的好消息


再拒劇團於2010年推出的《美國夢工廠》
通過了東京藝術節 FESTIVAL TOKYO (F/T) 2012的初選
於180件投案作品中脫穎而出
成為27件初選作品中的其中之一
希望接下來有機會可以帶著我們的美國夢一起飄洋過海!

F/T官網消息:http://festival-tokyo.jp/12/koubo_result_1st/

2012年2月13日星期一

陶維均看公寓聯展




文/ 陶維均

公寓是都市人居住的基本單位。都市面積越小人口密度越高,公寓外型越像疊疊樂樂高。混凝土磚牆裡住著男女老少幾戶人家。我們總愛往高處爬,放眼望去風景盡收眼底,感歎這麼多人住在這麼多公寓裡啊,家家戶戶都有各自的故事吧,哪來這麼多人呢。


公寓可以自用也可以出租,有的屋主會私自違法隔間充當海蟑螂,有人則是上下左右各買一戶打通變成大寓。香港或東京亞洲超大規模城市,常有如絞肉機般擠壓千百戶於一棟的公寓,看起來搖搖欲墜觸目驚心。獨棟的房子我們通常不叫公寓,叫別墅,官邸,行宮或是電話亭。我們不會說101大樓是公寓,雖然他看起來的確是公的,因為「寓」是一個所有者可以住在裡面的地方,是都市人稱之為家的地方。我們可以在裡面吃喝拉撒,睡很久的覺,帶朋友來一起睡覺。百貨公司旅館客棧一樣可以滿足上述需求,但我們絕不會說那是家,過年團圓也不會約去att 4 fun。


人們常常喜歡幫自己的家取名字,古今中外皆然。聽雨軒,歸詠樓,或是一些希臘神話裡聽起來很有力氣的單字。但當一棟公寓住滿人的時候,像是現在的臺北市,要幫各自的公寓小單位取名字就成了一件有點困難的事。所以通常比照獨棟別墅辦理,譬如帝寶,住這裡的都是皇帝的寶貝喔,他們共用同一地面平方,同一套公共設施,同一根水管,同一座電梯,同一條逃生通道。皇天在上,地堡在下,有種甘道夫賣漢堡王的情調。


這是我在捷運往新店看戲路上,腦子亂跑的囉哩吧嗦。


臺北市大小劇場都去過了,到別人家看戲是頭一遭。演出地點是再拒劇團成員黃思農的公寓,一段從「我家」到「你家」的路程,轉兩次捷運,從臺北市二十年老公寓到新北市二十年老公寓,從出生長大的地方到一個我從沒去過的地方。這趟路程足以當作我的公寓聯展第一段小戲,搭了好久的捷運真的很難不聯想到活人牲吃,感官被迫提前打開保持清醒,讓自己融入殭屍的步伐踏上輸送帶前進上升到地表,匆促把囉哩吧嗦記下當作殭屍日記。


第一次欣賞公寓聯展的演出,非常喜歡,到處都是驚喜。闖入別人家已經夠嗨了,創作者們又都是我佩服而且信任的咖。他們挑戰近距離觀賞,一場演出只有十來個觀眾,跟平常進劇場看戲很不一樣。這裡很近,很親密,很隨性。他們討論著演與不演的差別,模糊日常居所與表演空間的差異,觀眾與演員,台上台下。大家同聲一氣的觀看聆聽呼吸,身體心靈這麼遠又這麼近。他們精細算計重重關卡,有始有終貫徹到底。整個作品像是一把匠心獨具的鎖,造鎖的方法大同小異,有些地方可能變不出新意(反正能開就好),有些卡住了需要上油,有些時候好像隨便掏張信用卡就可以開鎖了,但這鎖,終就是保護了住在裡面的人或物,讓擁有鑰匙的人格外放心。


為什麼要有鎖呢,為了給擁有鑰匙的人。


第一個作品是蔣韜編導的「腦惱食蝕」。觀眾靠著客廳邊牆坐定,中間桌上擺著一臺mac電腦,外接音響,還有一堆演出DM,客廳另一個角落的電視則反覆播放著鸚鵡跳搖頭舞的錄像。影像放完日光燈暗,演員從觀眾進場的公寓家門進場,像是遲到觀眾也像是住戶回家。他一進來就很緊張,被闖入的觀眾嚇到,躡手躡腳走到電腦前,眼睛盯著螢幕,有一搭沒一搭試圖跟觀眾裝熟解除尷尬。他分享了今日在外四處走跳所得,他放音樂給觀眾聽,他上網跟朋友聊天分享資訊,他被一大堆資訊弄的越來越焦慮,最後他發瘋把DM通通塞進嘴裡吃掉了,然後出門,然後進門,他再來一次。


此篇演出探討了資訊爆炸場面的文藝青年如何自處,當到處都是電台的時候,誰該發號司令。蔣韜把臉書或網路平台上的聊天對話,分享音樂或轉貼連結等「動作」,拉進了真實存在的客廳,成為具體戲劇動作,如同一場攸關性命的生存遊戲,人人都要保持戰鬥狀態,食蝕警醒。演員回家後發現觀眾闖入,其實也很像臉書的個人塗鴉牆,大家的確都是用「闖入」的姿態在按讚留言,但大家也都是你「邀請」來的,你曾經把他們「加為朋友」。蔣韜讓獨角戲演員依附在情境上,「表演」驚訝、緊張、不安等情緒,然後「表演」分享,分享音樂分享資訊,「表演」溝通,和自己也和觀眾。媒體上身之後,人人都成了寫實表演的大師。最後,我們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演什麼,不知道靈魂(或思想,反正就是我們人類引以為傲的東西)到底是怎麼躲在肉身裡面,躲在哪裡。戲末,演員乾脆直接把DM吃掉,藉由身體痛楚不適來感受肉身存在。但是,肉身與思想,虛擬與真實,網路溝通與棄絕溝通,疏離或投入,自由或奴役,我與非我,這些我們習慣二分的東西其實根本黏的很緊,像是傷口還沒完全癒合就撕下人工皮膚,一定會很痛,越痛越清醒。


戲在激烈快速的剪貼影像中結束,日光燈暗轉場,滑入下一篇章。由薛雋豪編導演的「逗」,似乎也是反映資訊焦慮的一齣創作,呈現了一位失憶症患者的生活起居。他記不得起床要幹嘛電燈怎麼開房間怎麼走,乾脆把日常必須每一步寫在便利貼上貼滿牆壁。他興高采烈的發現自己該做應做未做,做了一半又突然打停,忘了自己幹嘛做。最後,他抱著底頭破了小洞的大袋紅豆,坐在客廳矮桌面對觀眾,任由紅豆洩成紅海,星星堆滿天,紅豆灑滿地,有時候有時候,寧願相信一切有鏡頭。


這段作品貼切呈現了現代都會人的暈眩感,自我認同的掙扎和時常發生卻老是被忽視的詞溢乎情。這篇讓我想到小時候練書法的永字八法,每一筆可能都寫的不錯,最後才發現整個字歪了,跌倒了,哪裡重了或哪裡短了。薛雋豪的作品是這次公寓聯展中古典文學性較強的段落,有些地方的確寫輕了疏忽了,但用情深處清楚可見,十分感人。


第三段是由鄭成功創作,我稱之為「一起吃飯的朋友」。鄭成功親自下廚,利用夾藏在碗盤裡的便利貼和食客互動遊戲,餵食彼此或分享故事,也摸索其他觀眾對用餐禮儀的認知,家庭教養的容忍範圍,笑的時候不能噴飯,夾菜手不能張開等等。甚至也可以吃出鄭家人的味覺脾性美食族譜,這道菜傳自奶奶,那一道是外公,慢慢畫出一套廚藝的演化樹狀圖。這段戲寫到此先打住,畢竟吃飯這種事寫下去很像寫食記,我可不是迴紋針,專心吃都來不及了。


下一篇是「總共十三天」,創作者在小房間裡織了一張網,觀眾爬進房間後可以選擇把頭探出網上觀看,或是躲在網下聆聽。男演員在房外以磁性嗓音緩緩沈穩唸白,描述某位女性的日常生活,關於傷痕累累的家庭暴力和冷漠的人際關係。女演員在小房間裡,似是非是意味模糊的扮演這位女性曖昧的幻想與情慾,在網之間穿梭演出。


這段作品讓我想到我非常喜歡的小說「網之下」,裡面談到維根斯坦的認識論點,「世界的圖像像一張極其龐大密麻的網,我們如果試圖以語言認識這個世界,或爬或繞總會被打上死結,終究是困獸之鬥,無法穿透網心獲得真相,唯有身體力行才能真正認識世界」。


朱安如編導的「阿one的漱口杯」揉合與觀眾互動的說書形式,一場用語言摸索世界邊際的傑出實驗。她取材網路論壇常見的恐怖懸疑故事(譬如海龜湯故事),脫胎出一個遭受家暴或性侵孩子的悲慘際遇。演出現場佈滿醫院用品如綠色床單,牙床模型,漱口水,清潔牙齒的工具,還有許多看似用過的保險套,暗喻性侵或類似情事的可能。故事採取集體發展形式,觀眾問問題,演員邊做著看似不相干動作,如清潔牙齒,四處把玩物件,一邊回答是或否,觀眾問的越多,故事發展的越深。


三五年前有一部好萊塢電影「live殺人網站」,電影裡的連續殺人犯會將虐殺被害人的過程放上網路實況轉播,同時他設計了層層機關,當越多人點閱視頻觀看,設計的機關就會下手越重。譬如把被害者綁在大魚缸裡,機關緩慢釋放腐蝕皮膚的溶液,點閱率飆高溶液濃度也隨之提高。好奇心殺死一隻貓,朱安如的故事會不會也是這樣呢。


最後是林人中的「take a shower」,翻轉日常洗澡邏輯。林人中西裝畢挺走進浴室,打開水流,衣服鞋子都不脫的開始塗肥皂淋浴,洗的根本是衣服,他一臉沒有很爽也沒有不爽的樣子。洗完澡走出浴室,面對觀眾,他開始脫衣服,一私不掛,整套流程都倒過來做了。接著他把脫下衣物一一擰乾,包括鞋襪內褲,擰出來的水他收集在咖啡壺裡,放到機器上沖煮出兩杯身體水,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場下的真心人。


蔣韜的第一段戲從與觀眾互動頻繁的現場即興狀況開始,步入常態劇場演出獨角戲。末段的林人中則是倒過來,從靜態展覽或行為藝術的打開門洗澡,到最後與觀眾分享洗澡水。當紅的日本漫畫羅馬浴場告訴我們,古代的羅馬人認為裸湯是稀鬆平常的,大家見怪不怪見鳥又見林,並且習慣在浴場談論家事國事天下事,就像今天的咖啡沙龍或是匿名網路論壇。林人中的作品反思居家空間的私人擁有權屬,在資訊爆炸身體感匱乏人人有話說的年代,真實的反面不是虛假,而是「還可以更真實」,而是「不選擇」。林人中坦然裸露全身包括性器,包覆其上的廉價西裝散落四處。宛如一場激情選戰過後的造勢晚會。

2012年1月31日星期二

公寓聯展的公寓聯想



公寓聯展的公寓聯想

文/ 郭亮廷

公寓是個很曖昧的表演空間。它讓觀眾和演員分享某種私密的氛圍或親密感,但它不是小劇場的黑盒子;它更接近空間不再是表演容器、而成為表演主體的環境劇場,但它又不屬於環境劇場經常使用的公共空間或開放空間。在公共和私密、現實與幻覺之間,公寓處在一個表演的模糊地帶。也正因此,公寓特別適合用來玩味日常生活這個曖昧的表演行為。

表演與猜謎遊戲

蔣韜的《腦惱食蝕》,讓「公寓聯展」一開始就碰觸到了日常生活表演的曖昧之處。演員從公寓的鐵門外進場,驚訝的發現屋子裡坐滿了人,觀眾變成不速之客,我們當然知道他是故作驚訝。接著,他盡力讓自己不那麼尷尬的跟觀眾寒暄,這種假裝不尷尬卻是真的,因為誰都知道跟觀眾寒暄有多尷尬!任何的「假裝」,本來就是日常生活中最低限度的表演,低到我們甚至很容易忘記那其實就是表演。有趣的是,像公寓那麼貼近日常生活的表演場所,把觀眾和演員之間的距離壓縮到像主人面對客人那麼近,反倒使得每一個在表演和不演之間徘徊的小動作都被放大了。觀眾像被捲入一場猜謎遊戲一樣,睜大眼睛檢視著演員,猜測這到底是假裝還是真的?是表演上的失誤還是設計過的?

可惜,遊戲太早就玩完了,演員開始自顧自和電視螢幕裡的人影對話,從塑膠袋裡抓出大把大把的傳單和資訊往嘴巴裡塞,彷彿一個資訊焦慮症患者在懲罰自己,觀眾變成這場自虐刑罰的見證人。也就是說,從遊戲的參與者一下子變成純粹的觀看者。問題並不在於有點噁心的表演可能冒犯了觀眾,而是「冒犯觀眾」的行為通常是為了挑戰正式劇院的陳規,但公寓當然不是劇院。

流動的第四面牆

薛雋豪的《逗》也有類似的問題。演員以堪稱純熟的寫實演技,詮釋一個失憶症患者的狀態,記下每件生活瑣事的便條紙貼在牆上,公寓彷彿一座記憶崩壞的博物館。然而,把觀眾席和表演區截然分離的座位安排,讓公寓客廳被簡化成一個小劇場的替代場所,而不是一個足以模糊表演和生活分際的另類空間。寫實表演是不是一定需要一堵堅固的第四面牆?如果表演維持寫實的調性,可是把觀眾席打散,讓演員在觀眾之間穿梭,會發生什麼事?第四面牆是看不見的透明之牆,我們應該有更多的自由,流動的建築或拆解它才對。

鄭成功的《回家吃飯》反向而行,她讓所有觀眾同桌吃飯,然後抽籤決定誰來跟大家說一個餐桌上的故事。總之,她要觀眾自己當演員,第四面牆被拆除了。弔詭的是,這麼做並沒有帶來太多驚喜,為什麼呢?大概,餐桌就像床,本來就是儀式性和表演性很強的區位。我們在變不出花招的電影和電視劇裡,最常看到男女主角吃完飯就上床,起床後繼續吃飯,就是這個原因。我們並不缺乏在餐桌和床上表演的經驗,我們缺少的是把吃飯和上床當表演看的觀眾經驗。

公寓裡的夢和儀式

日常生活除了表演,也總有不表演的時候,那是沒人在看你的更為私密的時刻,甚至連你也看不見自己,例如睡覺。劇場可以製造幻覺,公寓可以睡覺做夢。難的是公寓小,如何把狹窄的房間改造成夢境?這個空間的魔術要怎麼變?有趣而又奇怪的是,雖然這次「公寓聯展」關於日常生活的表演片段並不突出,關於夢境的空間魔術卻玩得很有看頭。

例如王詩琪的《總共十三天》在半空中拉起一張網,把房間隔成上下兩半,觀眾可以找個網子的開口鑽出頭來看戲,或者蜷縮在網子底下,只看演員朦朧的剪影。房間很暗,房外卻傳來男人的聲音,巨細靡遺的訴說一個女人一天的大小瑣事。視覺的模糊和聽覺的清晰恰成對比,就像做了一場夢,我們即使能夠記得夢的細節,也永遠無法完成夢的解析。

朱安如的《阿ONE的漱口杯》把觀眾帶進了一場來不及解析的噩夢。她用類似驚悚懸疑劇的情節出了一道題,一邊邀請觀眾問問題找線索,一邊擺弄房間裡的細沙、鏡子、牙齒、鑷子、針和氣球這些令人坐立難安的物件,觀眾還沒搞清楚上一個問題,她又拿起某個物件繼續下一個詭異的行為,讓人看了像是在暗示答案,又像是在誤導。我們就像在夢裡醒不過來的人那麼困惑,以為夢裡的每個符號都有符旨,翻開一看,符號的背面還是符號。

林人中壓軸的《TAKE A SHOWER》,演出的不是個人私密的夢,而是一場集體的夢,也就是儀式。他先穿著整齊的西裝皮鞋洗澡,接著一件一件脫掉,把全身上下從外套、襯衫到內褲、皮鞋的水都擠出來煮咖啡,然後他一杯,觀眾一杯,就看後者敢不敢跟他一起喝下去。穿著衣服洗澡看似有違常理,可是細想,其實倒錯的是社會常規本身。很多人早上起床把自己洗得香噴噴,不就是為了不辜負那一身體面的西裝?洗澡不是為了潔淨身體,而是為了衣著打扮。衣服是社會植在我們身上的一層皮,這個把澡倒過來洗的男人卻真的把它洗掉了。

無名的建築

最後提供一點個人的聯想。如果我們把視野從公寓的內部空間放到公寓的外在環境,會發現今天住公寓的人越來越少了。大部分的人住的是建商蓋的大樓,大樓一定還有個名字,例如「帝寶」什麼的,這個名字就是建商的簽名。反過來說,公寓是沒有名字的房子,無名的建築。公寓不只是曖昧的表演空間,更是無法命名的城市空間。那麼,以公寓之名策展的「公寓聯展」,想要做或可以做的,是要守護這個無名的空間,還是給予這個空間一個新的名字,新的認同,把空間的命名權從建商手中奪回來?無名是一種空缺,還是特權?

只有期待下一次的「公寓聯展」,繼續我們的公寓聯想。

2012年1月20日星期五

2011表演藝術回顧:非典型劇場空間的展演與開發


文/ 林人中
刊登於PAR表演藝術雜誌第229期

並非受限於「表演場地不足」,而是為了打造不同於黑盒劇場的創作可能,去年在非典型劇場空間的演出與策展甚為蓬勃:稱得上老字號的「歡迎光臨永康藝族」,第二屆的「超親密小戲節」,在老宅演出的《十牛圖》,在飯店房間一對一演出的「開房間」戲劇節,在住家公寓上演的「公寓聯展」,還有在公共空間大方跳舞的《1875拉威爾與波麗露—2011舞蹈旅行》……為觀眾與表演者營造獨特的經驗。

離開典型黑盒子劇場的表演結構,藝術家們投身戶外(或室內)公共空間尋找新的展演語彙及與觀眾交流的另類經驗,有種老派官方說法是國內正規表演場地不足致使,但藝術家們的視點及創作意圖卻早已不限於此。這些展演活動的立意動機與執行狀態不盡相同,卻都模糊了既定觀演框架的單一性而使其多義化,同時在過程中也使創作者思考看待藝術生產之於觀眾及社會情境對話的意義。

社區藝術節帶動對話 親密偶戲讓人輕鬆看

由編舞家姚淑芬借鏡國際經驗而策展,去年邁向第五屆的世紀當代舞團「歡迎光臨永康藝族」,以永康社區的店家、公園、街頭乃至舞團自有室內劇場作為展演場域,並有免費藝術體驗課程供居民參與。從初辦的摸索磨合時期,漸走向風格定調的社區小型藝術節,無論是舞蹈或快閃行動等表演,帶給在地民眾的觀賞經驗及舞團與社區談議活動執行的溝通過程,其在地實踐「生活處處是藝術」的意志,確實已為舞蹈或身體的語境,開展一種更為公眾化對話氛圍。

飛人集社的「超親密小戲節」,地域則涵蓋台北的公館、師大、永康及東區店家,讓觀眾「走路看戲」。對策展人石佩玉來說,毫米般親密的觀看距離,反能體驗偶戲表演的奇趣與魅力,廿分鐘的表演長度也較適合藝術家表現作品的實驗性。由於「國內觀眾對現代偶戲的認知與欣賞經驗普遍為少」,觀眾對咖啡店、髮廊或餐廳的都會地方感比起劇場更為熟悉與日常,觀戲氛圍亦較輕鬆無負擔。然而在此同時,她也陷入了形式的兩難,意圖脫離既定戲劇框架作偶戲,圈外人的確看見偶的可能性,但圈內人對偶戲定義的普遍刻板化,也讓她思索小戲節展演語言及其對話性的下一步該如何進行。 

空間與創作互相滲透 營造獨特的觀劇經驗

劇場表演一旦進入特定環境空間,其空間如何進一步影響作品語法的表現性,這樣互為滲透的過程,可見於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在蘆洲李宅演出的《十牛圖》。導演張藝生極有意識進行就地創作(site-specific work),他認為自己追求的是一種「天、地、人」合一的藝術過程,意即統合特定時間、空間與人群的現場座標:演出發生在午後至日落的時間過程,切化出觀眾於前院圍坐看(融合李宅家族及故居歷史的)街頭賣藝式戲劇敘事,再依序進入李宅尋寶式遊走觀賞各項表演性的場景裝置,最後走出屋外草地上集體賞月喝茶使其可獨自沉澱,或與其他觀眾及創作者對話,又或可自由離場等三塊文本結構。三段觀演型態的轉折緊密扣合表演主題概念,並治「天、地、人」於一爐使其密不可分,卻意不在求嚴謹的戲劇對話框架。在這裡,劇場作為一種過渡儀式的實踐,而使人們通過「劇場」尋找各自生命性的意義。

在飯店演出的「開房間」戲劇節的河床劇團則又更加另類,將劇場的儀式性本質帶往更為私密的觀演關係,同時抹除也挑戰著表演者與觀眾間「看與被看」的限度:四個導演各挑一主題套房創作,每場演出/房間限定一名觀看者。演者與觀者同時失去保護色,現場演者無「台」可下、觀者無「人」可訴,透過無論是活體裝置、玩場遊戲或一對一密談等方式,皆在這場神秘聚會裡「坦誠相見」。劇團甚又貼心地錯開觀眾出入場的時間點,生產整體過程為極個人性的經驗。除了空間及表演美學實驗,策展人及導演郭文泰說,它所以必須如此小且私密,「更為了直接地碰觸觀者的精神官能及心理空間,這趟旅程在他的人生中將成為一種口傳神話」。許多觀者看完演出後,在留言本書寫半小時不能自己或呈現夢遊狀態獨自離去。「開房間」對觀者演者雙方,皆更具體而微突顯了劇場作為一種表演藝術生產媒介的「在場性」與「對話性」。

在公寓中「參與」事件 在公共空間以舞面對大眾

介於上述兩例,同樣就地創作而攪動觀演框架,再拒劇團於自家居所進行的第三屆「公寓聯展」,在對話關係上則遊走於集體性與個人性之間。對策展人曾彥婷來說,之於因著該場地生產出「在飯廳吃飯」、「在浴室洗澡」、「有人開門而入」或「夫妻在房間吵架」等戲劇情境,觀眾更像是「參與」一個事件,而非只是看一場表演。由於特定場域並存的封閉性與開放性,觀者的必然在場感及其情緒脈動能直接地影響其他觀者,甚或介入演者當下動態。畢竟飯店房間或觀光古蹟與走進他人寓所不同,「公寓聯展」之於微型劇場(Micro-Theatre)美學的探索所創造的語言系統,同時是集體又私密/主觀又客觀的感官交遇過程。

而「周先生與舞者們」跳遍板橋火車站大廳、高捷美麗島廣場、剝皮寮老街及國美館草皮的《1875拉威爾與波麗露—2011舞蹈旅行》,則又試圖完成另一種公共對話。有感於舞蹈的觀賞人口及其經驗的封閉感,編舞及製作人周書毅認為這場行動的目的在於分享「舞蹈與社會大眾的關係是什麼、跳舞之於舞蹈工作者而言又是什麼」的思考過程。許多路過的民眾,願意駐足看完整場近半小時的表演即便他們說自己看不懂,或熱情的觀眾好奇「原來你們是跳舞的/街頭藝人喔」,這樣的回饋對整個團隊來說,「介紹自己的身分是舞者,跳舞就是我們的工作」的意義,遠大於「創作一支舞蹈」本身。

製作背後的種種試探與對話 都將持續下去

最後,生產者在作業後端與商家及館方的談議過程,或能引發我們些許思考。譬如藝術家們被店家誤為詐騙集團,百貨公司公關認為表演與商場氣質不符,店家在法律上不成立為表演空間而無法申請相關稅務或藝術家工作證明,對於售票或募款行為與否如何使場地方界定藝術團隊的營利性,創作者/民眾如何看待離開殿堂的藝術創作與自己的社會關係……這些答案尚未有解,但可以確定的是,未來關於這些種種的對話與試探,表演藝術團隊都會持續下去……


2012年1月6日星期五

電台司令Radiohead 7月來台開唱? 宣傳海報藏玄機

(轉載自TaiwanNews)
By Jimmy
台灣英文新聞 編輯
根據有象文化星期二在臉書上神祕的透露訊息,「堪稱台灣國際演唱會史上,最振奮人心的消息,即將在2012年1月9日下午三點公布。」,而外界猜測有象文化即將邀請到被譽為史上最偉大樂團之一的英國另類搖滾天團「電台司令」(Radiohead)來台開唱。
台灣「有象文化」周二在網路公布一張海報,海報中,孕婦肚皮探出一隻抓著吉他的手,還有「A」字母,樂迷和業界人士直指以《Kid A》專輯奠定經典地位的英國天團「電台司令」即將來台開唱。


電台司令成軍27年,電台司令是西洋樂評公認90年代後最具原創性與影響力的樂團之一,與「披頭四」、「滾石」、鮑伯狄倫等經典音樂人同被《滾石》雜誌選為「史上百位最偉大藝人」。

電台司令來台開唱,可以稱得上是台灣搖滾樂國際演唱會史上最大的消息,以英倫搖滾樂來說,電台司令可以說是大咖中的大咖,也是超級天團。這次傳出電台司令可望於7月首度來台,並於25日在南港展覽館開唱,據傳唱酬高達120萬美元(約3633萬元台幣),與去年2月在台開唱的「老鷹合唱團」相當,最高票價可能也達1萬2千元台幣。

但有象文化表示,礙於合約規定,下周一下午3點才能揭曉演出團體、票價與售票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