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4日 星期三

【演出】《春醒 Frühlings Erwachen》2017年度音樂劇



青少年經典《春醒》台灣首度完整正式演出
——比百老匯更本色的搖滾,比德國原著更狂躁的青春

那是莫里斯第一次開直播,直播畫面完美地讓大家看到一隻會飛的雞,社群網站的封鎖無法阻止影片的散佈;
那是資優生溫德拉第一次的性行為,和休學的梅奇爾在廢墟相遇;
那是裸模愛沙第一次離開了她的朋友,再也沒有回來過。

「後來發生什麼事啊?後來的事不重要因為他們都是雞」,莫里斯說。

面對自我、面對關係、面對選擇、面對雞,去你媽的長大。歡迎來到這個亂葬岡,它埋藏了所有我們忘記的事情,隨著梅奇爾的青春之鬼,一起敲響搖滾現場的安魂喪鐘。

再拒劇團改編19世紀德國劇作家韋德金同名原著《春醒》,曾遭禁演數十年,總以刪減版示人,描述青少年在社會化過程中探索自我和他人,面對性、暴力與死亡。這是一個19世紀的故事,21世紀的我們則編寫著另外一種青春,一百多年的時差,我們繼承了什麼樣的記憶?是否依然得遺忘那段年輕的時光,遺忘曾用盡氣力去探索的生命與世界,才能成長為人,是嗎?

〈如果你情願〉MV

〈等著〉MV


日期 | 2017/09/15(19:30)、2017/09/16(14:30/19:30)、2017/09/17(14:30/19:30)

地點 | 台北親子劇場

票價 | 800/1000/1400/1600/1800 (6/24 -7/20 早鳥8折)

◎購票請上兩廳院售票系統 https://goo.gl/zYuyUE


演員 | 王肇陽、李培松、高華麗、張佳芝、蔡亘晏、
              蔡佾玲、賴盈螢、鮑奕安、羅香菱、蘇志翔
樂手 | 林宏宇、吳俊佑、曾韻方、黃鏡丞、蔣韜
導演 | 黃緣文
改編劇本| 吳秉蓁
音樂總監 | 黃思農、蔣韜
製作人 | 曾彥寧
戲劇顧問 | 陳佾均、黃思農
製作顧問 | 王輅鈞
編舞/動作設計 | 余彥芳
舞台設計 | 吳修和、郭家伶
燈光設計 | 劉柏欣(小四)
服裝設計 | 陳明澤
舞台監督 | 林岱蓉
助理導演 | 吳言凜
排練助理 | 孫自怡
執行製作 | 楊名芝
劇團行政 | 關曉祺
平面設計 | 曾彥婷
平面攝影 | 唐健哲

主辦/演出單位 | 再一次拒絕長大劇團
贊助單位 | 國藝會

2017新北市文化局傑出演藝團隊

2017年8月2日 星期三

【劇評】Critic’s Guide: Taipei - From contemporary ink to counter-cultural histories, what to see across the Taiwanese capital


Against-Again Troupe + Snow Huang, Concert of Performance Review, 2017, installation view, performed at Taipei Fine Arts Museum, 8-9 July 2017. Courtesy: Taipei Fine Arts Museum

‘Arena’


Taipei Fine Arts Museum
8 July – 17 September 2017
By En Liang Khong


Towards the end of trailing through the Taipei Fine Arts Museum’s ‘Arena’ – a sprawling show that bounces between performances and installations by Taiwanese and Korean artists, in collaboration with the Gwangju Museum of Art – I’m met with the violent outburst of Against Again Troupe’s Concert of Performance Review (2017), directed by Snow Huang, which transforms office worker assessments into a musical performance. A group of suits are seated around a matt-black table which doubles as the score, chalked up with graphic notation and intrusive phrases – ‘prozac, frequency of sex, caffeine addiction’ – that weave together office culture, mental health and bodily movement. It soon descends into cacophony as performers strike nails into the desk, scrape its sides with an erhu bow, carefully measure coffee into mugs and hammer search listings into a computer keyboard, while the boss leers over his employees: a piece of theatre that commands a powerful presence in a sometimes baffling exhibition. From Wang Chien-Yang’s mini-chapel Faith of the New Generation (2017), painted in Facebook-blue and complete with a cathedral-glass homage to selfie culture, to the invitation to don a chicken onesie and pose in the bright yellow play-pen of Riverbed Theatre’s We’re All in this Together (2017), it’s a show that sometimes mistakes cheeky Instagram fodder for critical engagement with audience and spectacle.


(轉載自 Frieze.com

【劇評】致死去的孩子

文 郭亮廷

如果萬華本身已經是一個非常精采的鏡像空間了,藝術家作為一個「再現、爭議、顛倒」現實的人,要怎麼創造出一種鏡像的鏡像呢?要如何把都市遊魂徘徊不散的萬華,再幽靈化一次呢?這是為什麼,我認為這個作品採取聲音演出的策略,真是用對了地方。它完全避開了貧民窟觀光、災區觀光的陷阱,沒有讓萬華的混亂、破敗、危險感淪為一種奇觀,它不是展示,而是用無法還原記憶的錄音檔案繪聲繪影,暗示我們不可見的,比可見的更重要。

如果萬華本身已經是一個非常精采的鏡像空間了,藝術家作為一個「再現、爭議、顛倒」現實的人,要怎麼創造出一種鏡像的鏡像呢? (唐健哲 攝 再拒劇團 提供 )

我是那種標準的、因為不爽被拿來和我的好學生哥哥做比較,所以考試成績從小一路爛到大的人。那種感覺,就像有人已經幫你過完你的未來,你注定消失在自己的未來裡,遂展開一場逃亡,但逃的同時也是追,要把那個失蹤的自己追回來。那麼,我是逃走,還是追上我了?直到幾年前讀完大江健三郎的《換取的孩子》,最近又看了跟這本小說關係密切的、黃思農和再拒劇團的《其境/他方》,才發現隨著時光推移,我可能根本把這個問題給忘了。我忘了自己在逃,也忘了自己失蹤。

最恐怖的童話


如同大江的書名,兩個文本都和被調包的孩子有關,注意了,不只是被綁架,而是小孩被綁走還換上一個假的,用這個假面孩童掩蓋犯罪事實。莫里斯.桑達克(Maurice Sendack)的繪本《在那遙遠的地方》Outside Over There是二者共有的一個文本裡的文本,一個黑暗的故事原型,講述一位少女在爸爸出海、媽媽陷入憂鬱期間,擔負起照顧小妹妹的責任,卻因一時疏忽,妹妹就被偷換孩童的精靈劫走,留下一尊冰雕的假嬰。這樣一則恐怖童話,《其境/他方》告訴我們,是真實地發生在我們身邊。這難道不是比恐怖童話更恐怖嗎?如果我們都覺得童話恐怖,而對現實無感,這不就等於現實被童話調包了嗎?

整個作品圍繞著一名么子犯下的殺人案展開,他的名字應該從頭到尾都沒提到過,我們只知道爸媽常把他叫成哥哥的名字,李國宏,一九九○年代綁架案的失蹤兒童,么子就是哥哥失蹤三年之後,爸媽決定把他「生回來」的。顯然,么子就是那個冰雕的假嬰,長子的替代品,他殺人,就可以成為一個絕對不會是哥哥的人,然後在被殺的同時真正成為自己。就像曾文欽在湯姆熊、鄭捷在台北捷運犯下隨機殺人案之後,都說是為了被判死刑而殺人,好像要以此終止他那種活著卻不在場的、存在的痛苦,可能都沒力氣自殺的無力感。

岔題說一句,我覺得這種理由很爛,因為他們對於自身之痛的體認,最後居然被拿來為加深他人痛苦做辯護。但更爛的是前司法部長羅瑩雪,在非常上訴期限內草率執行槍決,她用濫權懲罰濫殺,等於賠上了死刑最後一點的嚴肅意義,用死刑廢除了死刑。結果,死刑真的就只是自殺的替代品而已了。

被未來追殺的人


這個作品和小說的另一個共通點,是用卡帶隨身聽當作錄音播放器。小說裡的卡式錄音機,是伊丹十三自殺前,連同一箱錄好的卡帶留給大江的遺物,一個從死亡的那一邊傳遞消息的通訊系統。沒有形體的聲音是幽靈的媒介,在這裡不言自明。但是黃思農與再拒劇團更甚於此,老式錄音機之外還加上投幣式公用電話,一方面賦予聲音一種老舊的物質性,一方面把幽靈般的聲音和地理環境結合在一起,讓我們一邊聽著話筒傳來私家偵探的錄音檔案,描述萬華地區的失蹤案件,一邊就站在可能是案發現場的龍山寺、艋舺公園、康定路上。換句話說,我們耳聞的這些陳年舊事,在眼前的景物上覆蓋了一座看不見的城市,聲音把具體的都市空間幽靈化了。

萬華因其香客、遊民、老人和鶯鶯燕燕,似乎讓這個鬼影幢幢的故事撿了許多現成,其實不然。問題正是這地方太特別了。萬華從日治時期就廣納各種來自底層的邊緣人,當時人稱「乞丐寮」,他們是被都市開發的暴力輾過的一群,被資本主義的未來追殺的人;也因為他們在這兒,現代社會裡互斥的東西,在此濃密黏稠地互相依存,寺廟與娼寮、佛具行與軍用品社、青草巷與蛇肉店等等。套用傅柯(Michel Foucault)的說法,萬華是一個「城市裡所有的位址同時被再現、爭議、顛倒的反位址,某種所有地方之外的地方」,他稱之為「異質地方」(hétérotopies)。傅柯還說,異質地方就像鏡子,鏡子就是左右顛倒地把一切形體映照在一個所有地方之外的地方,「讓我在我缺席之處看見自己」。鏡像是一個將現實幽靈化的空間。

我想說的是,如果萬華本身已經是一個非常精采的鏡像空間了,藝術家作為一個「再現、爭議、顛倒」現實的人,要怎麼創造出一種鏡像的鏡像呢?要如何把都市遊魂徘徊不散的萬華,再幽靈化一次呢?這是為什麼,我認為這個作品採取聲音演出的策略,真是用對了地方。它完全避開了貧民窟觀光、災區觀光的陷阱,沒有讓萬華的混亂、破敗、危險感淪為一種奇觀,它不是展示,而是用無法還原記憶的錄音檔案繪聲繪影,暗示我們不可見的,比可見的更重要。

也唯有如此,這場異質地方的路上觀察,才能帶領我們拐進記憶的死角,讓我們在自己逃跑、失蹤的缺席之處看見自己,或至少看見自己的消失。

「我會再把你生一次」


放在劇場史的脈絡,我認為這個作品也擺脫了環境劇場和民眾劇場的某些迷思。如上所述,觀光產業鋪天蓋地而來,環境劇場自然很可以方便地融入古蹟景點、特色商家,變成觀光劇場,結果劇場只是再次滿足了獵奇的目光而已。可是,當我隻身站在龍山寺的公用電話旁,或沿著地圖走進妓院的後巷,變成我才是廟公、妓女、嫖客、流氓觀看的對象,他們在看我在看什麼,他們的視線和我的視線交互折射,形成一種誰的視線都無法獵捕誰的、視線的折疊。

同樣的,民眾劇場經常被質疑、甚至自我檢查:究竟戲中呈現的是人民真實的聲音,還是知識分子、藝術家扮演了透明的代言人?然而,這場聲音演出裡,不但幾乎沒有素人民眾,還摻雜了大量的文學語言,比如三太子分身顯聖的法師會用鏗鏘的台語說,「你不在場,你不在此世,死亡也是一種幻象,天頂有兩個太陽」,卻毫無違和感地道出了一種台式的魔幻寫實。那是一種口語夾雜文藝腔、說書包含著謎語、說教混雜著說謊的、語言的折疊。換句話說,民眾性並不一定是如實的展現,很可能是虛實的折疊。

回到調包兒的故事。在《換取的孩子》裡,母親把死去的孩子再生出來,本來是很療癒的。那是當大江童年時臥病在床,跟身旁的母親說自己大概會死,母親回答:「放心,就算你真的死了,媽媽會再把你生一次。」「我會把你看過、聽過、讀過,還有做過的事,全部講給新的你聽。也會教新的你說現在會講的話,所以兩個小孩是一模一樣的。」這段話有如搖籃曲,讓大江平靜睡去,漸漸復原。大江的意思,不外乎戰爭中死去的孩子,是許多未完成的夢,只有在未來的孩子的夢境和思考裡,他們可以延續生命。或者說,要延續的是夢和思想的生命。

可是在《其境/他方》裡,這道微弱的光暈完全熄滅了,弟弟拒當哥哥的替身而成為殺人犯,失蹤的李國宏則成了神棍李屏生。沒有夢境的連續,只有夢魘的連環。黑暗的盡頭只有假的靈光。若然,這個作品似乎在問,一切死去的孩子是否都被忘記了,包括我們自己,終將在無夢的未來被遺忘?

2017年8月1日 星期二

【劇評】讓我消失於耳語中:評漫遊者劇場《其境/他方》



文 盧宏文
責任編輯 曾傑
核稿編輯 楊之瑜


耳語即世界


《其境/他方》是漫遊者劇場的第二部曲,為主創者黃思農延續其於2016年再拒劇團公寓聯展《日常練習:消失的動作》後之系列作,演出地點依然設定在萬華的巷弄街道間。因此參與者需先在當代藝術館領取一疊手繪地圖,以及一份用菜市場紅白塑膠袋裝著的打火機、三合一即溶咖啡以及一隻原子筆的配件包,接著依序至地圖上標示的定點,搜集故事的碎片。

這趟漫遊的旅程,由中山捷運站內的公用電話始,參與者接著前往龍山寺抽取籤詩,流著滿身大汗在寺內的公用電話聽取十來分鐘的錄音,再去到一家青草茶店裡的聲響裝置,並穿越過每個曲折皆站著流鶯的巷道,和販賣各式中古電器的老舊商販,進入一家咖啡店以錄音機聽取錄音,最後終點結束在市場內的一家圖書館。

透過不同聲音裝置,參與者將得到好幾段故事的零散拼圖,裡面牽涉到的人物包含待在監獄中的殺人犯、假扮成社工的不知名女子、找尋失蹤弟弟的姐姐、偵探、神棍以及一名聽得見方圓5公里之內所有聲音的遊民「陳仔」,參與者聽著這些對話或是獨白的音檔,將可拼湊出一段較為明顯的敘事線。它們述說著一名在萬華失蹤的國中生,他的弟弟如何度過總是被當成哥哥替代品的童年,然後在一次爭吵中失手殺了女友;他的姐姐突然在某幾年中秋收到一疊失蹤的人寄來的美金;有一名宣稱是三太子轉世的神棍,被一名假裝成記者的偵探認出,他可能就是那名失蹤的國中生。

參與者所聽到的聲音檔,可以被集合成一則故事,或就將其當作是幾則破碎的人生片段也不無不可,但直到最後當聲音檔的敘事者歸於偵探,並且夾雜著諸多遠近事件的聲響,他會突然發現世界是由耳語與謠言所組成的,參與者同時是那名偵探,也是那名能聽取周遭所有聲音的遊民。這齣作品就像是一個隱喻,就像「觀世音」也是個隱喻,我們可以選擇閉眼不看,但就是無法閉耳不聽,耳朵是如此無私的器官,故事就在這些聽覺的輸入間展開。


《其境/地方》作品是一件以現實空間為舞台的作品,觀眾同時是此劇的參與者,透過在萬華地區埋下的各種故事線索,觀眾必須像是「定向越野」的運動員一樣,按照指示前往各個定點,以得到劇情的片段。圖為龍山寺內的公用電話,在這裡觀眾會聽到一段故事的錄音。


準拇指少年/姑娘世代的懷舊


而當參與者利用手裡的手繪地圖,以及主辦單位事先要求參與者所攜帶的零錢,在大街小巷穿梭時,皆使我感到無掏出智慧型手機的必要,這讓我彷彿進入準拇指少年/姑娘的懷舊之中。在米榭・塞荷(Michel Serres)的《拇指姑娘》(Petite Poucette)裡,他如此描述在新興科技下所成長的一代:

“他或她和父母的頭腦不再相同,他或她以不同的方式認識事物。”


“他或她以不同的方式書寫。我滿懷讚嘆看著他/她以兩個拇指發送簡訊,這是我笨拙的手指永遠無法企及的,於是我懷抱著一個祖父所能表達的最多的溫柔,將他們命名為「拇指姑娘」或「拇指少年」。”



撇開米榭・塞荷對於此世代的全然讚頌不論,他對於拇指姑娘/少年世代因新興科技而影響了肉身運用及儲存知識方式之觀察,確有其獨到之處,但身為一名曾經歷過在車內對照著臺灣各地區旅遊地圖,為開車的大人指路,或是踏出家門後,唯一能與家人聯繫,便是路上的公用電話的準拇指少年/姑娘之世代,我的進化似乎不夠全面,因此當重新拿著一份地圖,試圖比對出周遭建築物的方位,或是手指重新碰觸到顆粒感的按鍵,並聽聞每個機械運轉時的喀答聲,一種懷舊感便如此呼之欲出。

《其境/他方》的主創者在挑選參與者於過程中會接觸到的物件時,刻意選用將召喚起「往昔記憶」的物件,如地圖、公用電話、錄音帶及錄音機,我不曉得對於拇指少年/姑娘世代而言,這些物件將帶來何種效果,但於我而言,它們將我推入了往日時光中,並以此目光觀望漫遊中的一切。


在追逐劇情的故事過程中,觀眾會陸續見到劇組所安排的物件,同時也得以和現實空間的其餘物件互動。

懷舊如果不是一場交易


自從龍山寺與剝皮寮成為文化創意產業的標的區域後,縈繞於此處的懷舊與說故事的發想從未少過,究竟這些愁緒與對故事的渴望將把參與者帶向何方,是一個更爽快結帳買單的可能,抑或我們真有可能與他者在此相遇?也許我們真得請出創作者黃思農及評論人郭亮廷於一場講座中所提及的班雅明,才能為《其境/他方》提供一些索引,班雅明在《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的篇章〈遊手好閒者〉裡寫道:

“街道成了遊手好閒的居所。他靠在房屋外的牆壁上,就像一般的市民在家中的四壁裡一樣安然自得。對他來說,閃閃發光的琺琅商業招牌至少是牆壁上的點綴裝飾,不亞於一個資產階級者的客廳裡的一幅油畫。牆壁就是他按住筆記本的書桌;書報亭是他的圖書館;咖啡館的階梯是他工作之餘俯視家人的陽台。這種多姿多樣、變化無窮的生活只能在灰色的鵝卵石中興旺繁盛,而君主政治的灰色背景正是生理學立於其上的政治秘密。”


在《其境/他方》中,創作者為參與者提供了一個在街上無所事事、遊手好閒,或說得更好聽一點,成為一名漫遊者的機會,與在起點中山捷運站所遇見的,目的地十分明確的人群不同。以龍山寺為圓心,這裡到處都是飄過來盪過去,宛如遊魂般的人物,這兒過剩的時間有待消磨,它猶可浪費在日復一日的行棋或是練歌坊中,各種風聲與小道消息仍需透過人與人的交際傳播。我們或許可以說此處與當代社會存有時差,許多無力或無心追趕之人,便聚集於此。

雖有著時差,並不表示這裡排除了拇指少年/姑娘世代的一切,當我根據地圖指示走進巷弄裡時,那些等待著客人上門的流鶯們,無一不是正滑著LINE或是讓手機響起一遍又一遍的「Sweet」效果音,不同世代的產物沖積至此處匯聚,供需要的人各取所需。如今的商品或產物被淘汰與被遺忘的速率,或許會讓未來的考古學家驚奇於此世代所留存的物件,相比於過去時代是如何倍增,正如同「Sweet」聲響如今聽來已成了老古董,MSN的叮咚聲以及開心農場也成為歷史。


在這齣劇中,創作者刻意選用了各種「過時」的物品,包含了錄音機、公用電話等等。除了這些復古物品之外,穿越老地方也是本作對現代世界反省的重要指涉。


這些看似懷舊的人與物,正以具備時差的姿態,在萬華生活著,而也正是如此,才為漫遊者存在於此地,提供了正當的理由與適當的遮掩。在國家與財團無孔不入的各種普查中,這裡的疊床架屋擋住了監視的視角,讓人有機會暫時消失於體制與資本的結構中,而當參與者因《其境/他方》來到萬華,除了懷舊之外,他們(觀眾們)還真實的進入舊事物之中,不只是在仿古的建築物裡拍照,參與者得以被暫時的屏蔽,並離開「天網」的掌控。

《其境/他方》作品的尾聲,參與者最終會拿到一臺iPod shuffle,這又是一項即將走入歷史的產物,現在還有誰會買一台mp3播放器聽音樂呢?在這個上個時代的播放裝置裡頭,錄有一段媽媽向小孩講述大江健三郎《換取的孩子》故事的聲音,引人思索究竟誰才是那個被換取的孩子?當我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置身於如此多的新事物之中,且想做個不思進取的退步之人,教人如何不念舊。

大概不是我們太容易懷舊,而是因為轉速太快的世界將人拋在後頭,《其境/他方》則將人帶來此地,讓人短暫且矛盾地消失於世界的邏輯之中。


(轉載自關鍵評論

2017年7月31日 星期一

【劇評】城市的失憶,演出的死亡《其境/他方》



演出:黃思農與再拒劇團
時間:2017/06/09 14:30
地點:台北市龍山寺地區


文 吳思鋒(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人們公認,嚇唬孩子是不好的,但桑達克相信孩子早就懂得感到害怕,他們渴望看到有人以驚悚的方式呈現出他們的焦慮。因此,桑達克的許多作品介於遊戲和恐怖之間,在那引人入勝、純屬幻想的空間,你由於看見了最深的恐懼而笑了出來,而那些恐懼也在最深和最高的層次展現樂趣;桑達克並不是把恐懼驅走,而是與之嬉鬧,樂在其中。
-Katie Roiphe著/吳芠譯,〈莫里斯.桑達克〉,《不要靜靜走入長夜》

最後一站,我們從隱巷的圖書館抽出莫里斯.桑達克(Maurice Sendak)的童書,戴上耳機,聆聽《Outsider over there》。一位聲音聽起來很年輕的媽媽,正在和她親愛的女孩說著,Ida出發尋找被地精偷走的妹妹的故事。桑達克的童話從不溫暖,甚至比許多給大人看的故事還要魔鬼、晦暗,《其境/他方》中的90年代失蹤兒童李國宏,不知道是不是也在那一年被精靈偷走,放逐到無父無母的國度?

也是在這最後一站,耳朵聽著這個用了好柔和的語氣說的,殘酷的床邊故事,那種在龍山寺一帶依隨指示移動,視覺與聽覺不斷錯置,非但沒有因而逼近真相,反而越加剝裂的身心分離,卻終於得到撫慰--我終於願意承認,我什麼都不會真的知道。我不(可能)在場。

去年,黃思農的漫遊者劇場首部曲《日常練習:消失的動作》還設定了一個偵探的角色,到了這次,我們連偵探都不是,頂多只能說是在這則尋人啟事外緣遊走,在失憶的邊境慾望真的失憶的遊民吧。失憶是最不可得的,那通常代表人的生命與身體出現重大變故,不管是出於意外,抑或慢性發作。兩者無法分割。在《其境/他方》,我們卻通過了失蹤兒童,感知了城市的失憶。

城市的失憶有時演變為一種排除,如同當我們走出龍山寺捷運站,往龍山寺而去的極短路程,總會先經過老人與無家者聚集的艋舺公園;當我們縮在宮廟一角,聆聽投幣式電話中的談話時,身後,許多人正在為了各種事情燒香求神。看似聚集的一群人,其實各自遁入私密的禱念的時間,希望的空間。這是城市的日常,城市使人們相聚,也打散人群。

因為視覺與聽覺在移動中不斷的錯置,咖啡館裡滿佈雜亂訊息的筆記頁、在龍山寺取的籤(第三十九首下下)、藥材行的聆聽以及桌上的藥材,這些「物」明明充滿了絕望,卻因而轉化為重新閱讀城市的索引。於是,這不是一場為了一個觀眾而做的演出,而是連觀眾也要拋下的演出。這是演出的死亡,卻換取了城市新地理的創生。用一個孩子的失蹤換取。


(轉載自表演藝術評論台

2017年7月17日 星期一

【報導】 會議桌上可以拉弓?讓你敲打運弓,奏出工作會議的框架:臺北市立美術館「社交場Arena」《年度考核協奏》





轉載自 Elle Taiwan
文 Jane, Rylie, DODO
圖 北美館, DODO

演出:再拒劇團X黃思農
時間:2017年7月8-9日 (1:30PM/2:30PM/3:30PM/4:30PM)
演出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北市中山北路三段181號)
裝置展期:2017年7月8日-9月17日



「年度考核協奏」是一個大型圖像記譜裝置(graphical notation),也是一個樂器,檢視資本主義框架下生產與物的社交模式。它將數據分析圖表和樂譜結合、辦公室的身軀轉譯為動作符碼,把會議桌改造成你所想像不到的樂器大綜合!它藉由作曲、各種記譜的方式和演奏,將上班族的日常「疏離化」。快來透過會議桌上的弦樂器和打擊樂器哀鳴或宣洩會議的制式吧!



2017年7月6日 星期四

【展覽/演出】《年度考核協奏》

再拒劇團 年度考核協奏
Concert of Performance Review



2017北市立美術館社交
再拒劇團
置|新音像|聲響劇

Performance Review工考核及表演查的雙關年度考核大型記譜裝Graphical Notation),亦是一個樂桌上的樂譜/舞譜結合了企業圖與數據分析將辦公室的身體轉譯為聲音事件及作符於桌上周遭空表演者依桌上舞譜與樂譜指示演奏具臨場性的聲響劇場New Music Theater)。
件作品以化之身現學的材料檢視資本主框架下的社交模式藉由作曲種記譜方式演奏上班族的日常verfremdung),桌上不斷迴繞的火是演奏記認的拍道刻度以200789日金融海以十年decade為單位重永劫回式的時間對資本主行危機進行反覆
 
“Performance Review” has the double meaning of an employee assessment and also a critique of a musical performance. Concert of Performance Review is a large-scale graphical notation installation and also a musical instrument. On a long table is a music score/dance score integrating a business organization chart and statistical analysis. Human bodies in an office are transcribed as sound events and motion symbols and engraved on the table and in the surrounding space. By following the directions in the dance and music scores on the table, the performers present an improvisational form of New Music Theater. This work uses alienated bodies as archaeological materials, examining the capitalist framework of social relations between “producer” and “object.” Through musical composition, different notation methods, and performance, it expresses the distancing (verfremdung) of daily life from labor. The train constantly circling on the table acts out a rhythm of memories. The gradation of the track takes the financial crash of August 9, 2007 as its starting point, engaging in a time cycle of “eternal recurrence” with decades as its units, and repeatedly foreshadowing the crises that capitalism faces.



                 作曲/編導聲響設計                
 

                     
設計                     
何采柔

                         舞台技術                         
黃昶智

                          圖像譜                          
何采柔、黃思農

                         錄像設計                         
唐健哲、黃昶智、何采柔、黃思農

                        樂手表演者                        
余佩真、趙欣怡、潘韋勳、黃鏡丞
曾韻方、曾伯豪、張吉米、鮑奕安

                         演出地                        
北市立美術館
北市中山北路三段181

                          演出時間                         
201778~9日(週六~日)
1:30PM
2:30PM3:30PM4:30PM



2017年7月5日 星期三

【2017年世界劇場設計展 World Stage Design】《諸神黃昏》獲得 - 聲音設計金獎

【2017年世界劇場設計展 World Stage Design 】
再拒劇團的展覽、工作坊與音樂表演訊息快報

「英雄終結之後,如何找到超越"革命"的重生?」

再拒劇團首部「新音樂劇場」,第13屆台新獎入圍作品《諸神黃昏》(Götterdämmerung )獲得四年一度的2017世界劇場設計展WSD聲音設計金獎。感謝所有在這個過程不畏艱難與不計報酬付出,面對著未知一路前行實驗的夥伴:王詩琪、吳青樺、張亟米、曾彥婷、黃亭瑋、黃思農、黃緣文、鄭尹真、劉柏珊、蔣韜,也謝謝策展人 Hung-ya Yen 與 黑眼睛跨劇團 Dark Eyes Performance Lab 的邀請,讓我們有機緣以跨域創作的方式,重新演繹華格納的《指環》最終部,並賦予其屬於我們的當代視角。




這是2014年,受邀參與策展人鴻鴻主持的《華格納革命指環藝術節》,以聲音劇場、現代偶戲及跨域集體創作的概念,於華山創意文化園區的舊酒廠倉庫推出的製作。從創作過程開始,我們即以安那主義為基調進行的無導演集體創作,探索總體劇場概念新的定義與可能。

《諸神黃昏》排練期正值318立院佔領期間,入夜的濟南路與青島東路也深深影響著我們的創作過程,而WSD今年的主題正是“Transformation”,關於「轉化」如何激發戲劇藝術的創造。無論你有沒有看過《諸神黃昏》,歡迎大家在展期剩下的幾天來看展覽,現場除了演出錄像,也有未曝光過的工作本與劇本,讓大家更進一步的了解我們的創作過程。

最後,感謝主辦單位-TATT, OISTAT與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給予讓更多人看到這個作品的機會,再拒劇團/前叛逆男子也會一直持續創作,尋找劇場表現的各種可能。


"When there is light, there is shadow:Let's play shadow with light."
除了展覽,再拒團員劉柏欣也受策展人邀請,在7月6日舉辦戶外的燈光工作坊,一個光的遊樂場;光線是我們的顏料,影子是我們的筆觸,我們將用光影來作畫。小四與河童會帶大家一起動手創作,不僅依靠形體的模擬去創造影子,更會帶領你了解光的特性、顏色、形狀,與影子之間的關係,繼而運用媒材的性質、或翻轉媒材的特性、質感、狀態,去呈現物件與影子之間的趣味或衝突,形成一個實體與幻象相互對話的場域。


再拒長年的音樂設計蔣韜則在7月3日,WSD 的SCENOFEST表演自己的音樂作品-
“An Assortment of Permeable Cues”


豐富多元的節目,歡迎大家一起來參與!

2016年12月5日 星期一

被創造的記憶─神的賦權與人的再創《利維坦2.0》

本文轉載自表演藝術評論台
文 張吉米
圖 Mondo Wang/前叛逆男子 提供

演出:前叛逆男子劇團
時間:2016/11/18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如果上帝創造了世界創造了人,那麼人該做些什麼?

我們身處的宇宙來自於一場大爆炸,可以說「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1],而生命的誕生就像不斷發生的宇宙大爆炸。由二人結合之後,進而誕生出一個全新的個體,好像有著前人的樣貌,卻又截然不同,而這新的個體再與另一個個體結合,再誕生一個全新的。我們甚至可以說,這場大爆炸從未結束,到現在仍然持續著。創作也是如此,倘若作品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來自於創作者懷胎數月甚至多年的生命。那麼在其作品與另一個個體相遇後,又會迸出什麼樣的火花呢?

利維坦這頭巨獸是聖經中上帝在創造世界第五天時所造,自此被封印於聖經中,等待末日的到來將成為獻祭。但後世的湯瑪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卻將這隻原本只存於聖經的神話巨獸再創,創作出《利維坦》[2]一書,一隻被人類二度創作的巨獸,國家。自此,利維坦不再只是聖經中的那隻巨獸,而是霍布斯再創的巨獸,牠既是神的,也是霍布斯的。而且最重要的一件事,這隻利維坦從聖經中藉由這本《利維坦》活起來了。

在《利維坦》的引言中,霍布斯指出理解該書的關鍵提示和理想路徑,那就是要從神造人的角度認識所造出的利維坦。他寫道,「大自然」是上帝創造和治理世界的技藝, 人則是上帝運用這項技藝造出的深具理性並且是最卓越的作品,而人類又以「人」(自己)為摹本和質材模仿上帝造人而造出利維坦, 也就是拉丁語稱為 Civitas、霍布斯稱為「人造人」的國家。[3]

The frontispiece of the book Leviathan by Thomas Hobbes;
engraving by Abraham Bosse
《利維坦2.0》即是再創於《利維坦》中「人造人」國家的概念,從國家變成另一個「人造人」人工智慧,某種程度即是二創後的再創,人與人之間造出了記憶,自己的記憶再與另一個記憶造出一個人工智慧,並與原本的愛人產生新的記憶。而這關鍵的「再造」,若沒了愛,沒了對人、對物、對二次元ACG、對BL的愛,是不可能成真的。這份熱情將二個原本分開的合而為一,於是「2是1」成為241這個角色,他雖然曾死去,卻又因為弟弟的愛,變成了一個全新的創作活起來,已死的記憶透過創作之後,就不再是僵固的、限於時空的。一如劇中角色名是已經成為記憶的絕種動物:渡渡鳥、袋狼、雲豹,以及臺北市因捷運而廢線的公車207、209[4]等。他們雖在現實中逝去,卻在眼前透過再創而活了起來;甚至這些劇中角色,都被雅典娜再創為全新卻又熟悉的名字,布穀鳥、山貓、土狗、九五、加滿,而且還是臺灣在地的8+9 [5]。

身處在臺灣這樣殖民文化中的我們,乍看起來好像我們什麼特色也沒有,於是我們總想找到自己的文化脈絡,我們想找到正統臺灣人,我們想知道我們到底是誰。當一個人在日常生活中只是不停地問自己「我到底是誰」,自己卻不做任何行動,我們會說他無病呻吟。但目前的我們不就是如此?我們把西方劇本直接翻譯,說著無趣連自己也不懂的台詞,然後說這個厲害;當我們將XXX分成「傳統」與「現代」時,就已經將兩者做出「擔心消失」與「新潮流行」的分野。我們對自己喪失熱情信心,總是生出一堆從國外來的,自己也沒有興趣的東西,然後再叫下一代繼續學這些無趣的東西。我們鄙視學生將注音符號化為常用字的火星文,認為有辱正統中文;我們還將八家將的演員取了8+9的稱號,來歧視並嘲笑他們中二沒水準;但,這個8+9卻因為眾中二的不斷再創,如:8+9=17,反而消解了當初的貶意。原來我們是誰,不是由最初原創者來決定的,反而是由我們想要的、當下的行動來定義,那不斷再創的熱愛才是真正的真實,才是真正的我們。

就像耶穌一般,祂讓猶太教原本獨一真神的教義,依從上帝的旨意成為聖子,讓上帝永恆不變的真理「創作」得以在祂身上彰顯,雖然當時的猶太人們依舊死守著經書律法,根本不承認獨一真神可以有第二個。而祂也用祂的愛,重新創作詮釋當時的經典律法,進而在祂離開前又再帶來了聖靈,使得人人皆得入了聖靈,成了獨一無二的三位一體信仰。這意味著人們不需再有一個耶穌來創作,而是人人得以創作,只要有著愛人的心,人人皆可成為耶穌,嚴格來說,祂根本就是宗教信仰歷史上第一個同人作者,現在還有了再創祂的漫畫《聖哥傳》[6]。

耶穌不斷鼓勵人們要有創作的心,例如舊皮袋不能承裝新酒[7];而在三個僕人的比喻中[8],主人更是把錢埋起來不敢花用的僕人趕走,乍看起來是個壞主人,實際上卻是責備那些保守、不願創新、不願變動,只求自己安穩的信徒,是不可能上天堂的。因為真理就是不斷創造的愛,唯有內心有愛的人,才能如同太陽般不斷釋放。至於失去愛的人,就只能不斷要神的愛,並終日擔憂,若不持守律法就將失去神的眷顧,他們抨擊創新以及死守目前僅剩的權利,卻從未想過自己身上的聖靈可以源源不絕地創造,因為他們早已失去愛人的能力,意即創造的能力。

而劇中BL(男男之戀)正正是一個因愛而生的關係。然而,當觀眾看見這樣與神最初創作的男女關係不符時,我們的回應是僵化地只求安穩、不敢變動,就好像袋狼將241背叛209的那段記憶消除,認為這樣才是原本完美的241。還是能不吝分享自己目前已有的權利與律法,更深地祝福他們?而我也最為感動於209原諒241的這份情,他沒有因為241愛上別人而不饒恕,正因為209擁有著愛人的心,才能釋放內心囚牢的自己,真正祝福對方並創造出更多更豐富的故事,出現在我們眼前。


《利維坦2.0》的劇本文字建構出一個龐大的數位世界,各種訊息繁雜交錯,但正因為劇本一大堆符號、資訊沒有解釋,才讓觀眾有了更多的再創甚至共創的空間。因此本篇文字全憑我自己的主觀想像,完全沒有經過劇作家的確認,因為那是我與演出的關係,演出結束它就死了,但透過觀看後的我,再創作出一個全新的文字延伸想像,如一頭獸般游動於網路線上與讀者見面。無論是否為劇作家創作的原意,從我角度看見了「想像才是真實的原貌」、「真理是不斷創造」,呼喚了我對這個世界所有人事物的記憶核心,藉由不同的媒介將其重新再活起來,並提醒著人們勿失了這份熱愛。

如今已經是西元2016年,距離第一個同人已經兩千多年,但我們看待真理是否還如千年前那群猶太人一樣,害怕變動只求自身安穩,依循著老舊僵化的思維而把創造的心殺死?

關鍵恐怕不是我們有什麼,而是我們要什麼。

註釋:
[1] 聖經:創世記1章3節
http://springbible.fhl.net/Bible2/cgic201/read201.cgi?ft=1
[2]《利維坦》湯瑪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88%A9%E7%BB%B4%E5%9D%A6_(%E9%9C%8D%E5%B8%83%E6%96%AF)
[3] 論利維坦的命令:「我們要造人」
http://ntupsr.s3.amazonaws.com/psr/wp-content/uploads/2011/10/3.-%E9%99%B3%E7%91%9E%E5%B4%87.pdf
[4] 大台北地區公車路線廢線列表
https://zh.wikipedia.org/zh-tw/%E5%A4%A7%E5%8F%B0%E5%8C%97%E5%9C%B0%E5%8D%80%E5%85%AC%E8%BB%8A%E8%B7%AF%E7%B7%9A%E5%BB%A2%E7%B7%9A%E5%88%97%E8%A1%A8
[5] 8+9
http://zh.pttpedia.wikia.com/wiki/%E5%B7%B4%E5%98%8E%E5%9B%A7%E3%80%81%E5%85%AB%E5%98%8E%E5%9B%A7
[6] 聖哥傳(少年快報別冊)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8%81%96%E5%93%A5%E5%82%B3
[7] 聖經:馬太福音9章17節
http://springbible.fhl.net/Bible2/cgic201/read201.cgi?na=%A4%D3&chap=9
[8] 聖經:路加福音 19章11-27節
http://springbible.fhl.net/Bible2/cgic201/read201.cgi?na=%B8%F4&chap=19

2016年11月24日 星期四

【劇評】願所有人都能保有骯髒的秘密──觀《利維坦2.0》

本文轉載自全球藝評 Art Critic
文/郝妮爾
圖/王玫心(前叛逆男子提供)

(以下劇評含雷,尚未看過演出的觀眾請慎入)

從《新社員》到《利維坦2.0》


打著BL(Boy’s love)音樂劇為號召,「再拒劇團」分支成立的「前叛逆男子劇團」、與編劇簡莉穎兩年前合作的《新社員》,開拓了一批新的劇場觀眾。  

  這樣的創新絕對是一件冒險的事,先就文本內容而言,有多少狂熱者支持絕對就有多少鄙夷者不齒。所以當《新社員》或者廣大迴響時,也有另一批(沒去看戲的)人大聲疾呼:「這種題材我不喜歡。」  

  實不相瞞,我一開始對這樣的主題也是興趣缺缺,但亦欣喜劇場有越來越多元的聲音出現。不久前採訪演員Fa,談到劇場文化,他聊到:「現在大家擁有的娛樂選擇太多了,而劇場作為一個相對小眾、獨立(而且相對昂貴)的表演型態,如果不走在所有人前面,還要去和電影電視討論同一種主題的話,我真的不知道劇場是為什麼存在。」大概是因為這句話,鼓勵我走進《利維坦2.0》。

  人對於事物的狂熱本來就是被激發出來的,莫札特也是因為出生在音樂世家、走路都走不穩就摸到鋼琴,才有機會被視為神童,那些看似想當然爾的熱愛,也必然是因之於某一刻的接觸、認識,才恍然了解自己的心意。  

       以上這句話翻成更易懂的意思是:沒接觸過BL,怎麼知道自己喜不喜歡呢?

尋找真相,或者說尋找真實


  《利維坦2.0》長兩個半鐘頭左右,看完以後覺得BL根本只是一個媒介,而非重點。故事劇情無法三言兩語帶過,我私下拆成兩個主軸來看:(1)當肉體死去,意識殘存,愛是否延續?(2)人的記憶如此不牢靠,腦中的事實與現實中的真相,究竟孰對孰非?

  若由此脈絡走,主題(1)的想法稱不上新鮮,近年有太多影視討論類似話題。第86屆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雲端情人》(Her):主角與電腦程式戀愛,此程式已經高端到近乎人的思維模式,能夠觀賞、評論、與人心相通,甚至與現實中的主角(藉由聲音與想像)做愛。另外,英國知名影集《黑鏡》(Black Mirror)第二季第一集〈馬上回來〉(Be Right Back):女主角無法接受丈夫的死亡,藉由朋友推薦下開始一款網路服務,該服務能夠藉由亡者生前留下的資訊、講話方式、聲音音頻,模擬亡者的談吐與女主角對話,甚至透過人造軀殼完全擬態亡者的樣子。  

  《利維坦2.0》如是。名為「四一」的戰士,在牢中死去,其意識被弟弟「袋狼」(楊奇殷飾)以新科技留下,命名為「利維坦」,盼以此姿態讓他繼續與戀人相愛。然而,袋狼卻擅自刪除其中一段記憶──關於哥哥四一竟然愛上了典獄長──怕哥哥的戀人受傷,同時不願意接受哥哥竟也和所有人一樣對他者動心,為了讓大家幸福,因此刪去他與典獄長相愛的記憶。未料,被刪去記憶的利惟坦,程式開始頻頻出錯,袋狼愈是要掩蓋這件事、重複更新記憶,就愈讓整件事情陷入混亂。到最後,沒有人能夠拼出利惟坦腦中刪去的那一塊,眼看就要因此而完全失去他,眾人決定起身尋找缺失的記憶,即便那塊記憶會讓人受傷,他們還是決定將這份缺失補完。  

  刪去的記憶,致使程式的錯誤。此段就是編劇使情節不落窠臼的解套辦法。劇情走向不再落於格局狹窄的愛恨與否,而開展到:我們要選擇讓深愛的人同樣愛自己,或者是讓他真正幸福(是的,這兩者經常不是同一件事)?以及何謂「真實」的記憶?  

  《利維坦2.0》層層解謎,表面提問是在尋找缺失的記憶,實際上卻是在回答上述兩個問題。

  然而這個問題太過龐大,怎麼回答都不盡圓滿。在這裡,出現了一個我十分喜歡的安排──他們選擇讓一名小說家來把結打開。  

  在陷入昏迷、落入回憶中的戰士們,有可能永遠沉睡在記憶之中,唯一解救的辦法就是用「更美好」的記憶將他們喚醒。如果更美好的記憶不存在呢?那麼就把他寫出來吧。於是小說家雅典娜(張念慈飾)將他小說中的故事植入,把人名悉數換成這些戰士。所有人的結局從一變成一百,他們在沉睡之中經歷了各式不同的變數,哪怕在這眾多的可能中只有一個最渴望的結局,也夠美好到將自己拉回現實人生。被喚醒後,那些假的故事已被植入真的記憶裡,百轉千迴的情緒逸散在腦內、體內、心裡,原本所執著的真真假假亦不再重要。

  引述村上春樹的話:「對,你能寫小說這件事,就等於你能和其他星球的人取得聯繫這件事。真的!」(2016;村上春樹《身為職業小說家》)在這單一的時空當中,是故事將時間空間拉長得趨近無限,使所有故事發生在同一個靈魂裡。雖然的確是一個取巧的手段,但的確將纏繞心結打開了。

那麼,這齣戲好嗎? 


    言歸正傳,我試著客觀回答大部分的人最想知道的一個問題:「這齣戲好看嗎?」「這是齣好戲嗎?」我的回答是:很好看。但不是。  

  即便燈光音效張力十足,投影讓人驚豔,可是依舊不能掩蓋許多基本瑕疵,例如(抱歉真的不能否認)有少數演員非常會唱(例如張念慈、沈威年、鮑奕安……)可是也有演員就是唱不好。身為一齣音樂劇,要求演員歌聲同樣好聽應該不算苛刻?此外有太多台詞卡住、螺絲、咬字太快無法聽清楚的部分……。戲劇的劇本元素,拿《利維坦2.0》絕對不能當最佳的範本,也無法理直氣壯的說這是一齣完美的戲。

  但就我主觀立場而言,仍舊非常非常喜歡。

  若要將《利維坦2.0》歸為商業喜劇,應該也沒有太大問題。劇中有不少故意引人發笑的台詞、強烈吸睛的舞蹈(得打岔一下,鮑奕安於劇中的表現實在亮眼,能威武有力,能搔首弄姿,兩者毫不牴觸),歸根究柢,這樣的包裝都是聰明,而且努力的。

  所以,明明知道這些都是假的,是技術、是刻意為之、是編劇與導演掌握了觀眾胃口精心安排的橋段,我還是忍不住在終場的時候哭得不能自己。向離開的人永遠告別,他們不選擇把氣氛弄得陰沉低靡,而是歡騰起舞,在熱鬧嘈雜之中不斷對離開的人說:「你是主角欸!為什麼不過來一起……」、「我們一定還會再見吧!」比起執手無語、囁囁嚅如的場面,這樣浩大、在離別嘶吼的場景更讓我揪心。

  因而想起馬奎斯寫過的一篇文章,說他夢見自己死了,但仍跟朋友有說有笑、吃吃喝喝,最後朋友揮手向他告別,不讓他跟著,說:因為你已經死了啊。終場的處理與馬奎斯的夢境不謀而合,所謂死亡就是「永遠不能再與朋友們為伍。」


因此我說:「看完以後覺得BL只是一個媒介,而非重點。」是故,會有此疑問:「那麼,非得是BL不可嗎?普通的異性戀不可嗎?只因為異性戀普通所以不可以成為媒介嗎?」


不,真要說起來,將男人之間的愛換成異性戀似乎也沒有關係。只是,如此一來有很多東西就會失去了。不如用安妮˙普露(Annie Proulx)短篇小說(同時也是李安改編成電影的)《斷背山 懷俄明州故事集》裡的一段文字來表示:

  傑克說「而且我只說這麼一次。告訴你,我們本來可以過不錯的生活,好得不得了的生活。你卻不願意,恩尼司,結果我們現在只有斷背山。……我不是你。我沒辦法靠高海拔一年幹炮一兩次過活。你對我太重要了,恩尼司,你這個賤貨婊子養大的雜種,要是我知道怎麼戒掉你就好了。」

  宛如冬日溫泉蒸騰而起的大團霧氣,多年未曾出口的言語以及此刻難以出口的話──承認、宣佈、羞慚、愧疚、恐懼──團團包圍住兩人。恩尼司彷彿遭子彈射中心臟,臉色灰白,皺紋深刻,露出苦笑,雙眼緊閉,拳頭緊握,雙腿朝下凹陷,以膝蓋著地。(2006;Annie Proulx《斷背山 懷俄明州故事集》) 

  是的,也許眾生之愛沒有分別,相愛的兩個人是超越性別的存在。但興許只有在兩個男人之間,才能看到這種折斷鋼鐵一般的委屈,似乎要把橋墩融化、階梯輾平的氣勢。是我認為此戲非得用BL的原因。

骯髒的秘密


  最後,劇中有一段貼緊我心的歌詞:「願所有人都能保有骯髒的秘密」。

  此戲每一個人都擁有自己的秘密,有些乍聽之下無傷大雅,但對當事人來說都是極其難堪──從在房間痛苦的自慰、變裝癖的興趣、甚至到只是被發現本名的小說家……。總是有人把自己的一塊放在闃黑的地方,久了就真以為自己的某部分是黑的。所謂「骯髒」的定義由何而來?並無明確解釋。但這一句聽了莫不叫人雙眼發酸,好像一邊唱就一邊透視了你心底的汙穢。  

  說這戲是在挑戰社會價值?在標新立異?我卻視其為極其溫柔的戲,將外面不願接受的事情擁抱。這裡並不討論同性相愛的是否合乎常理、並不責備個人對所愛的執迷狂熱,雖然知道走出劇場以後,世界依舊存在羞辱、狼狽與無法與之對話的種種,可是至少此時此地創造了一個場所,有人願意試著走進另一顆心,且在這短短一刻內,覺得自己不那麼怪異,也值得被某人信任、深愛以及理解,值得有人走過來對你說:「你的那些秘密,我來替你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