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10日 星期四

﹝迴響﹞於是踩著別人夢想的屍身往上爬行

文,圖/電子羊壹貳柒
站台/not so lonely|電子羊不寂寞


寥復於始、卻連那最初都要忘了。
記:再拒劇團《美國夢工廠》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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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我聽見,或者看見那樣開心、美好、狀似無憂無慮的作品時,都會因為那樣的快樂被感染的想要哭泣。

2010年6月5日 星期六

﹝迴響﹞【爆告】我夢見了一個夢



文/冰禽
站台/拒絕萎縮的藍哀星

工業革命之後進入大量生產的時代,數量決定一切,資產決定一切,或者說,我們的一切被決定在這個不斷複製貼上的社會。每個人擁有的東西越來越相似,彷如只要擁有眾人所擁有的事物,就會變成眾人所愛。

我們永遠都在希望成為某個遙不可及的……

夢。

舞台的設計令人印象深刻,各式各樣的偽裝招牌──例如,用Google色彩和字型寫著的「Happy」。三個電視螢幕再加上牆壁上的大型投影,同時都播放著Nirvana樂團的LIVE,主唱Kurt cobain的金髮配上紫色的燈光讓整個感官都被刺綻。四個演員一個一個出現,都盯著螢幕看,手不自覺的往上伸展,像是被某種力量指引似的,但又瞬間被自己的另一隻手扯回。

這齣戲用了大量的節奏和漸層,我們看著演員的動作越來越激烈,摔吉他的畫面不斷重複,到了最後成為一種預兆性的白熾光芒,而這種力量同時在耳裡化為巨大的音牆。

這齣戲有四個代表性的人物扮裝,第一個出線的是Lady GaGa,她彷如祭壇的祭司,透過某種暴烈(性虐待的手法)卻有宗教意味的儀式帶領平凡人走入美國夢之中,美國夢就是,你幻想你在一個全新的地方有一個全新的生活,甚至有一個全新的身分……Lady GaGa替凡人戴上了Andy Warhol的面具。

Andy Warhol不只是一個名人,還是一個足以代表二十世紀的符號性人物,他曾預言:「在未來,每個人都可以成名十五分鐘。」,在達達主義反對藝術商業化時,他反其道而行,往關鍵字「數量」和「複製」前進。

他有一個作品是在美金鈔票上簽上自己的名字。只不過是簽上Andy Warhol,那張鈔票的價值瞬間爆漲原本幣值的許多倍。

價值取決於他是誰的替身,而不是他的本身。

戲的分場是用專輯的Track來做區分,第一首、第二首……真的很有在「經歷」一張概念專輯的味道。最喜歡的場次是「麥叔叔的早上」和「麥叔叔的夜晚」,麥叔叔就是麥當勞叔叔,也是第三個扮裝人物。他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刷牙和練習他的笑容(連自己的笑容和姿勢都要練習,這是多麼可悲的事?),打開電視裡頭播的是迪士尼卡通,他所有代表歡樂與夢想的事物當中,他偶爾會覺得有點悲傷,但沒關係,他可以戴上他的麥當勞面具繼續下去──這是早上。

延續這個早晨,我們繼續「夢想」,於是出現了「推銷員之夢」,看到推銷員之夢這個名詞,馬上聯想到「推銷員之死」,哈姆雷特說:「經由對抗來結束一切?死去——睡去…」兩者唯一的不同只有,睡去還有夢的存在。

我們如果不願面對現實,只有兩種路可以選擇,而大部分的人選擇做夢,以一種不清醒的態度面對這個世界,或者說,活在自己以為的夢裡。

推銷員之夢這一場的戲我非常喜歡,地點是在大賣場,美國夢工廠的推銷員在販售保險套,以一種非常熟練的方式──「一盒五片裝,三盒十五片,不濕不黏不沾手……」,那種態度可以說是漠然。當推銷員將麥克風當作示範工具要把保險套套上去時,有個路人看不下去了前來勸說,「這麼年輕怎麼在做這種事呢?」推銷員這個職業頓時變成羞慚與不可見光的。此時旁邊有一個在旁觀看很久的路人上去嗆聲,還抱了一下推銷員說「好了,沒事了,你做的很好。」

經歷這一場對嗆之後,推銷員繼續工作,但是對於自己在做的事情已經參入他人的意識,推銷員進入一種痛苦的膠著當中,她百般無聊地拿起保險套想當氣球吹,吹不起來,幫她嗆聲的路人上場替她吹起了氣球,她於是與這顆氣球在場上玩了起來,突然,她發現,那顆氣球將她慢慢帶離了地板,這個場景解了第一景四個演員的手被奇怪力量拖住的謎題,原來是夢,是夢想的力量扯著人走,推銷員跟著她的夢飄走了,而其它人還在掙扎。

音樂性與節奏性運用巧妙的地方還有便利商店一景,店員不斷重複的動作和話語(拖地、搬運、自動門音樂響起時說歡迎光臨……)讓世界陷入一個無限跳針的迴圈之中,突然有一個店員驚覺這種情況,想停止眾人的機械性動作,卻沒辦法,只能被拖入這種強迫性的秩序當中。

有一個場次讓我渾身發顫,三個演員站在麥克風前,將人類的生活數據化,以強烈的節奏性與緊湊感交連說出,「一天吃三頓飯,喝一千C.C的水……」同時也投影出大量的數字在牆上,彷彿人類的一切都在這之中了。

他們說:你希望成為你所以為的。

林強的<向前走>一曲也非常有趣,尤其是突然的停頓與燈光,那種強而有力的動作與聲光效果,非常有過去時代振奮人民同胞精神的一種論調:簡單、理想、力量。

向前走之後是倫敦夢,這場讓我的情緒崩潰不能自己,場很簡單,只有一個人和一個公共電話,她從倫敦打電話回家,接電話的是爸爸,她想要跟父親要十萬塊,即使畢業了她還想在倫敦拚拚看。我在這場看到現實與夢想之間的掙扎,想起自己之前打電話回家請母親匯款時的情境,強烈的歉疚感湧上心頭,明明這麼久不回家了,偶爾打電話回去竟然是要錢。

我想起前面的場次,林強的<向前走>唱到:「原諒不孝的子兒吧 趁我還少年趕緊來打拼」

因為我們還年輕,還活在自己為自己創造的神話之中,我們認為,總有一天我們能達成夢想,完成神話。

我們以為。

接下來的場次第四個扮裝人物出場了,是麥可傑克森,但他出場時並沒有超級巨星的架勢,而是躺在地上宛如一個嬰兒。他搖搖晃晃站不起身;他在地上艱苦地跳著他最擅長的舞步;他靠著牆站起試圖走路……然後,又跌落在地。

我自己的解讀是:麥可傑克森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神話,但這個神話對他自己來說,又是如何脆弱?或者說,我們所相信的神話只不過是他這個人的某一個片段,最真實的他也許還在希望成為他所以為的。

再來要講到麥叔叔的晚上了。他上班回來,換掉裝扮,打開電視,打開自己的晚餐──漢堡,他明顯對漢堡感到厭惡(搞不好這已經是他第八百個漢堡晚餐了),但他仍開始食用了,他邊看CNN邊小口的吃,轉了台之後是一段剪接影片,出現各式各樣的工廠,旁白是在講述美國夢工廠的發展。麥叔叔開始反胃,他先吐出一點,但又吃了回去,越吐越多,但還是想辦法再吃回去,他如此痛苦,而影片繼續播放,這讓我覺得──我們為了完成所謂的「夢想」,而強迫自己去執行重複的、無趣的、痛苦的步驟,更可怕的是,那個「夢想」也許其實都是別人的夢想。

I Dream a Dream.

人總是把夢加在其他人身上。

接下來的場次讓我覺得有點可惜,畫面是四個演員扮裝出場,麥叔叔、Lady GaGa、Andy Warhol、麥可傑克森,他們如蟲般四隻撐地在舞臺上行動,此時緩緩降下一個夾娃娃機的夾子,這個意象飽滿極了!讓我非常期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是後面的處理讓我期待落空,夾子只是越落越下,導演為了表現所有人都渴望被夾到,成為那萬中選一的一個,讓四個演員互相牽制、壓疊,但是畫面太混亂,每個人的意圖不明顯,讓這個場次的收尾非常空虛。

但還好真正結尾的部份非常棒。所有螢幕都是金恩博士的「I have a dream.」演說,一開場裝成Andy Warhol的平凡人上場,開始著裝成為太空人,畫面進行實金恩博士的演說被各式各樣的畫面切割,許多廣告,與持續進行的火箭發射倒數,到最後I have a dream的部份不斷跳針,Dream就像火箭倒數的數字般每一次就讓人朝太空更近一點,舞台後門打開,乾冰噴出,太空人走進未知的旅程中,而火箭發射 ──

一支吉他從天上掉了下來。

我覺得,那是Kurt cobain對這個世界的吶喊。

那是一個驚嘆號,或者,一個問號。

附上Nirvana我最喜歡的一首歌

﹝迴響﹞美國夢工廠-走出屬於自己的夢.....

文/鄭紓紓
站台/給我一些鼓勵,讓我有說下去的勇氣

晚上19:30
我一個人前往牯嶺街小劇場
獨自去觀賞再拒劇團-【美國夢工廠】

一開始只是走在校園的小角落
無意間看見【美國夢工廠】海報
就被吸引逗留了數十秒


後來,開始詢問劇場科的同學是否可以幫忙訂票
沒想到他們有要一起訂購,所以我就一起搭便車了


看完演出
還是意猶未盡的一個人坐在電腦前回味著每個不同的片段


好多小片段都突然往我心用力震一下
當電視螢幕內每一個人說著:
我想要成為...........
我的夢想是.............


宛如初衷喚醒我的內心深處
喚醒一個人離開他鄉來到台北的目的
喚醒那被忘卻許多的聲音
原來 聆聽那麼的重要

2010年6月3日 星期四

﹝劇評﹞再拒劇團:美國夢工廠



文/JimmyBlanca
站台/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0.5.22 7:30PM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名稱:再拒劇團 美國夢工廠

星期六的下午,獨自一人坐在前往台北的車上,看著筆記本裡所記的一星期前的整排內容,腦袋裡翻攪著許多的想法,等待著晚上的演出能再給我些什麼?

劇場裡掛著由幾個知名美國品牌所轉化的垂掛招牌:Happy (Google)、Joyful (Intel)、 Pleasure (Coca Cola)、 Angry (Pepsi),皆是情緒的形容詞。地上擺放著兩部電視機,一正一倒放,舞台底部還有個螢幕鑲嵌在牆上,播送的內容應是80年代後的搖滾舞台。燈光灰暗,有時間差的走進了三名演員,看著螢幕,右手不自覺地向上延伸,好似想搆著些什麼,卻被左手打掉,再向上延伸、再打掉。接著,三個人像是要衝破什麼似的,身體用力的抽動、扭曲,場上的氣氛顯得相當激動。一瞬,燈全亮,什麼事又都沒有發生。

一名金髮馬甲、戴著誇張眼鏡的女子走出,拿了一紙前往美國夢的門票給男子。蓋下手印,契約成立。準備脫胎換骨,舉行進入美國夢的成年儀式。戴上面具,自願被缚,被強迫餵下所謂的聖體與聖血,將蠟燭滴落的滾燙熱油,當作是自己甘於接受的歡欣眼淚。就是為了那美好的美國夢,拋下了過往的一切,捨棄了曾經的自己,「明天,我將會在一個新的城市醒來,擁有一個新的身分、新的性別,活下去,宛若處女。」

日安,新的一天開始。早晨總是這樣開始:醒來、轉開電視看Micky Mouse Show、刷牙、喝水、挑選著今天上班所要穿的衣服。麥當勞叔叔的扮演者,穿上了麥當勞叔叔的外衣 (或是外皮),裝扮成所認為的自己,練習所認為的自己應該要有的樣子,微笑的弧度、揮手的角度。然後驕傲的戴著面具,下巴抬高高的出門工作。雖然有時感到悲哀,但卻還是驕傲 (即便是可悲的驕傲),因為everything will be alright, I believe.

2010年6月2日 星期三

﹝迴響﹞ American dream factory:但是,夢醒之後該如何是好?

文/艾薇
站台/where is here?

牯嶺街小劇場
很小,進入鐵門的另一邊
是Kurt Corbain遺留下的影像在牆上無聲吶喊著
觀眾隱隱的有些騷動
也許座位擁擠之下情緒反而容易入戲

美國夢工廠說的是在以物質為夢想基礎的"美國夢"美好幻象之下
人們在當中到底追尋著甚麼樣的夢?那個夢到底是甚麼?
You're what you want.
你就是你想成為的那樣
但是你想成為甚麼呢?


一星期要去一次健身房
每個月繳一次帳單
一天不能超過2杯咖啡
數字的制約
將自己變成一部機器
將自己的夢想變成潮流下的夢想
人生中的第一個100萬
不知道有多少夢想是被物質迷思制約住了

﹝迴響﹞ 親愛的我用這篇心得感想感謝你的推薦—【美國夢工廠】

文/Kuma
站台/熊出沒注意

第一次認識「再拒劇團」,再一次拒絕長大劇團。光聽團名就感覺親切到讓我想去支持他們了,我想他們所要傳達的,一定會是我能心領神會的。團長本身是七年級生前段班,團員們也全都是被台灣社會指稱為「草莓族」的七年級生,由他們來演繹【美國夢工廠】這部戲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美國夢工廠】是ㄧ個關於這個時代的年輕人與他們的夢想的故事。不論是從前或現在以及不論世界各地,人們打從出生以來,腦袋就被灌輸了這一生都得要努力向上,以求衣食無虞、有名有利的生活。19世紀以來,由於工商業發展的關係,使得許多中下階級的平民百姓也有了社會地位得以爬升的機會,於是大家開始相信不論性別、種族、階級地位,人人皆有做「美國夢」的權利。「美國夢」是普遍存在於社會的信仰,台灣的上一代也抱持著這樣的想法,相信勤奮努力終究會走向成功,他們也這麼期許著他們的孩子,也就是我們這ㄧ代的年輕人。年輕人當然也有夢,但相較於上ㄧ代制式化—人人皆追求有房、有車、有社會地位—的夢想,我們更傾心於追求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重新開始

星期天,美國夢工廠連演13場的最後一場,我們做到了,因為有你們。謝謝。

這幾天我們也會陸續在部落格刊載觀眾的迴響/評論,若你對於這齣戲有任何的想法願意和我們分享,也歡迎寄到劇團信箱:against.again@gmail.com

今年九月,再拒的新製作「自由時代」,也將就此展開。
晚上劇組吃熱炒慶功,然後夜唱到天亮,然後回劇場載貨回再拒公寓卸貨,一切一切又重新開始了,但是我們知道我們可能都醒過來了,所以一切一切,重新開始。


2010年5月31日 星期一

壞天堂與好地獄

文/翟明磊
編輯/梁詠璋

【明報專訊】吃人機器一直在吃人,當他吃下一個個人時,不是新聞,當它吐出了十二個人時,反成了新聞,這就是世界的詭異。

富士康出現連環十三跳(第十三「跳」是割腕),郭台銘神色慌張在記者包圍下為自己管理的體制辯護﹕

富士康在深圳有四十五萬員工,跳樓事件說明有四十四萬九千九百八十八名員工還是適合這個管理體制(他稱管理系統可以照顧99.9%員工的需要,認為系統行之有效)。

我想起陳冠中的政治幻想小說《盛世:中國2013年》對二○一三年國人心態的描寫,國力大盛自信膨脹的精英和生活在封閉信息環境的老百姓,

每天吃覑國家從國家化工廠生產放入自來水,飲料中的「快樂」毒粉,都有些輕微的「嗨」,認為生活在一個天堂中,

並自認為清醒地說這是個「壞天堂」,還是需要局部改進的。而沒有吃快樂丸的人卻認為這是一個地獄,

只不過不再像血池肉林,天火油鍋,是一個「好地獄」。

每個人的體驗與立場對事情便有了斷然不同的看法。

政府稱富士康符合最低工資線,記者們也看到了富士康整潔利落的廠房,康樂設施,中午有三十分鐘吃飯,每天有二十分鐘休息等等,和廣東一些血汗工廠比確實「人道」不少,富士康亦斷然認為自己給員工的是一個「壞天堂」,是初入廠員工心理調節有問題,當然管理體系也需要改進。

我曾經在內地第一次做了深圳工人組織的報道,因此在一個月時間走過深圳不少工廠,所以對報紙說的一些數字,我的體驗可能不同。

據《明報》報道,富士康工人每天工作十二小時,這意味覑什麼,你們知道嗎,這樣對一個年輕的工人?

每天工作十二小時意味什麼?

我認識的一位工人組織成員王姐,為體驗血汗工廠的生活,化妝成工人進廠——她以前是文員。每天也是工作十二小時,一天下來全身關節發痛,連續四天後,腿腫了起來,指頭一壓深深的凹洞,第五天,腳腫成了饅頭,抬腿走腿只能挪。十天後愈來愈嚴重。一個月後才好。這樣雙腿腫至「發亮」的年輕工人不在少數。王姐觀察到,每天工作十二小時的工人,會用各種方式發泄情緒,如說話﹕「我不想做人,做人好累。」「想做豬,每天有人餵。」有的會發出無緣無故的大笑,有的人則對開玩笑的人施以痛手。工人自卑到不敢與廠長說話。

要知道那些新進廠的十七八歲年輕工人,在體力上和王姐沒什麼差別。我們一直有錯覺以為農村學生體力更好,其實經過六年中學住校生活與農村生活脫離的農村孩子,在體力上和我們是沒什麼區別的。何現在國家大力提倡併校,將分散的農村小學合併集中在城鎮,導致離家過遠的農村孩子從十一歲住校(更偏遠的地方有八歲就住校的),一周回家一次,從小脫離了農村勞作。併校運動始於二○○三年十一月中央農村教育工作會議之後,至今七年, 而併校運動產生最早的一批小學生已中學畢業,正是現在深圳工廠的年輕工人,也是富士康自殺的九○後主力。

農村孩子經過長期學生生活比我們想像的要脆弱得多。

我的好友祝強,十八歲高中畢業去深圳工廠打工,十年的學生苦讀生活無法適應工廠,使他僅僅工作了十五天,其中十二天加班,最後七天每天十六小時工作每天睡五個小時,他站在車脇邊睡覑了,手被捲進機器,燒焦了,沒有安全知識,不知如何關閘,他用左手硬擰開螺母才停下機器。被截肢的他和另一個殘手工人創辦了志強工人服務社。

我曾經在創辦的《民間》發表過一篇文章〈累死的女工〉,十九歲的深圳松崗女工李春梅,每天工作十四小時,也就是加班了六小時,但工廠紀錄上只顯示加班三小時, 連續兩月沒有一天休息,最後一天她幹了十六小時,下班後這個女孩躺在脇上直直看覑天花板說﹕「我覺得快要被榨乾了。」一邊咳嗽一邊說﹕「好餓。」幾個小時後, 她吐血死在衛生間地上。李春梅十五歲進工廠,所以體力難支。這樣的情是普遍的, 廣東的血汗工廠勞動強度是為一個壯勞力平均值設計的,這也是為什麼個別人無法適應累死,或心累而死的原因。郭台銘的邏輯是一個管理體系只要讓大部分人不跳樓就行,當然他已經做到了。

有這樣的思路必然有他現在這樣的麻煩。

無處可逃的「精神控制」

富士康漂亮的廠房並不能改變它把工人當漂亮機器的本質。

和一些血汗廠只控制你的肉體與力量不同,郭台銘的高超之處在於精神控制。

「每日要早十分鐘上班開會,做檢討,工作時不准講話。做錯事,線長當眾大聲責罵。我做了三年工廠,沒試過這麼辛苦。講話是減壓,有什麼問題?富士康把我們當機器人!」富士康第一跳死者馬向前的胞姐表示,馬生前工作極之艱苦,又經常受主管責罵。她形容富士康實行半軍事化管理,令員工尊嚴盡失,「一百多人讀檢討書,有時女孩子讀檢討的聲音比較小,領導要她讀到全部人都聽到,然後那女孩讀覑讀覑就哭了。」(《新報》五月二十六日報道)

前文提到王姐摸底進的工廠雖然也是每天十二小時工作,但工人通過講話,抱怨發泄了情緒,但郭台銘的工廠是不講說話的!

老實說和筆者見到的更辱人工廠相比,這確不算什麼。工人領袖張治儒告訴我,他所在的工廠,管理者懲罰工人,是讓工人站成一排,工頭們像槍斃工人一樣,用消防高壓水龍頭瞄準一個個「槍殺」,被水壓擊痛倒地的工人,還必需立刻爬起站好,再被衝倒……這種污辱人格的方式曾讓張治儒血往頭上湧,立下為工人維權的決心。

與人民公社的人身管制相同,也比筆者講到高壓水龍頭衝工人的工廠更「進步」的是﹕郭台銘的管理不過是更系統地侮辱人格的體制,所以才會讓人無可釋放。被水龍頭衝倒的工人,過了這關,剩下時間還是相對自由的。但富士康不同。

網上最新爆出工友的文章,揭發富士康保安打人是導致工人自殺或被自殺的真實原因,如果屬實,則更為惡劣,政府當嚴查到底。

誰能逃出「好天堂」

我在深圳採訪工人組織時,一天晚上看到了終身難忘的一幕,在工人區的一條林蔭路,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站在樹下,我想她在等男朋友吧,過了四棵樹,又是一位十五六歲中學生模樣的女孩子,再走幾步,又有一個少女在樹下,整整五百米的林蔭道站了五十多個少女,工人朋友告訴我這就是站街女,這是價格高的,還有一條路是四十五十幾歲的老女人人肉市場,為工人們提供性服務。

這些十六七歲的少女來自於那些無法適應工廠工作強度又有些姿色的女工,賣身對於她們來說不過是選擇了另一種輕體力活。

不同於中年工人,新一代的工人往往有高中初中文憑,中國農村的中學教育其實是為城裏孩子設計的,完全與農村與現實脫節,有農村的父母說,本來很不錯的小孩上了中學,變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討厭農活的廢人,無法在農村生存——我曾親眼看到幾個農學院的大學生(家在農村)竟然連大坑都挖不動。這些不願幹農活的孩子嚮往進廠打工,然後他們發現工廠遠比農田要殘酷,十多年的教育完全用不上,低薄的工資,辱人的管理方式,而學校帶來的空洞理想和自尊與之激烈衝撞。現實難以接受,去尋找天堂吧。

和經歷過嚴酷農活磨練的中年民工不同,這些從學校直接走進工廠的孩子無法適應為傳統民工設計的工作強度體系,而愈來愈激烈的市場競爭讓工廠不可能降低工作強度。

誰造了「壞地獄」

大陸政府針對富士康自殺事件說﹕「生命是最寶貴的。」我聽到這話簡直要吐。正是我們的各地政府用打壓勞工組織(例如前文提到張治儒的工人組織就多次被抄家打垮),制定荒唐至極的最低工資線,而且二十年不變,用降低一切成本的辦法來吸引外商與港台商投資建人肉工廠。例如東莞為何發展突起,有一點,這個城市和深圳相比,打壓一切民間勞工組織,東莞沒有民間工會,沒有合理的談判機制與組織,這也是東莞為何比深圳更多砸機器,堵路的工人暴力事件的原因。

我對許多事情悲觀,唯有對中國經濟充滿信心,別人問我為什麼﹕我答,三點﹕因為中國有最勤勞最廉價的勞工,沒有工會;中國有全部由國家控制的土地,這些從中國人民手中掠奪過去的土地只要被政府一點點拿出來變現,GDP不用愁上不去;中國有大量第一次購房的百姓。

正是我們視GDP為親娘的政府造就了郭台銘與官員們的「壞天堂」,工人的「好地獄」。

因此政府發言人第一句「生命是最寶貴的」,第二句話便是「我們繼續歡迎台港企業來大陸投資。」

郭台銘可能還覺得委屈,我是守法的,我給了工人大陸政府規定的最低工資每月九百元,工人十二小時加班是自願的,我沒有嚴重超時加班。只不過我工廠人多,才顯得問題大一點。這更說明,政府與郭台銘共同構築的合法天堂標準卻是地獄級的。

郭台銘的漂亮氣派工廠和我們這個所謂高速公路橫飛,高樓並起的大陸社會一樣,只是一個光鮮照人向全世界展示的「壞地獄」。

地獄並不因為你有了漂亮的工人食堂,看似文明的管理規章,有了驚人的GDP而改變。只要你不尊重工人,視其為機器,對於工人來說自然是地獄。

相反,一個高尚的管理是尊重人的。我的朋友王惟尊,內地知名MBA,曾任喜之郎的執行總裁,他認為一個好的管理,老總與工人在人格上是平等的。喜之郎管理以前有個頭痛的問題﹕工人偷吃偷拿果凍。王惟尊上任後一周就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在每個車間樹起大桶裝滿果凍讓工人隨便拿,工人反而不好意思b。可惜的是像王惟尊這樣的管理者太少,太少。

吃人機器不停地在吃人,讓人麻木,淪為一個個生產工具,這吃人機器還不停地美其名﹕創造就業,讓你生存。當十三個人因為天生敏感或還未完全麻木,或還來不及被格式化時,因各種原因而輕生,吃人機器因此吞沒了十三個人,他不再是一個每天十二小時的牛馬,用生命跳出了壞地獄,人們才意識到這是「吃人機器」啊,於是有了富士康十三連環跳的新聞。

翟明磊是獨立記者,內地公民媒體《壹報》創辦人

2010年5月25日 星期二

﹝劇評﹞美國夢工廠-我們始終在逐夢的洪流之中,載浮載沉


文字:Dammi
站台:火星人の映後座談


看完的頭一個念頭是:這部戲真具有同理心。文本嘲諷著人生來就想往上爬的本能,追逐著一個個不一定會實現的大夢,而在不知 不覺中,竟然努力成為一個自己所不是的人,卻也同時蘊含著無法停止,無法克制自己的悲哀:依舊帶著假面具示人,依舊制式化地朝著未知數前進,依舊相信著只 要過去的失敗停留在昨日,明天必定會更好,但卻對於未來的明確性一點篤定也沒有,那種無以名狀的無奈,深深地刺進我的心中。這是美國夢工廠。


劇名『美國夢工廠』,原以為是一部追逐美國夢的通俗劇碼,但卻不只是如此地更加延伸美國夢的意涵,成為每個人各自畢生追求 的夢想,並將或抽象或具象的,訴說不同故事的場景,穿插並陳,以探討著追逐夢想的過程,卻一丁點兒也不雜亂,很有條理地將這些可以獨立出來的片段,整理羅 列成人一天的生活,同時,每段故事都有某些相似的點,讓導演想要透過一幕幕間所傳達的各個想法,環環相扣,並重複出現:時而配角,時而主角,一次又一次地 撞擊著我的心。

整部戲是帶點嘲諷的,嘲諷著人生來就有向上發展的傾向。但自己卻一直不願去肯定這樣的意涵,總覺得有夢最美,希望相隨,做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又有什麼 不對。但或許本身這個想法,注定便和整部戲劇是相呼應的。人的確會擁有著自己的夢想,並一心一意地往這樣的方向邁進,不論是直球,或者是拐了至少一個彎兒 的變化球。

這似乎是與生俱來的;打從娘胎開始,不斷地被灌輸著好好讀書,好好做事,將來必定會有好前途的觀念;整個世界更是,該說是錦上添花,還是加油添醋地,透過 傳播媒介,散播著向上的力量,蠱惑著,阿不,該說是激勵著人心。不論是意識形態的藝術作品,或者是資本主義興起,畫下的那一塊大餅為濫殤之後,或者是讓人 稱羨的成功案例的故事,如超級巨星,如登上月球,都是一種潛移默化。

所以人人懷抱著夢想,但又有多少人能夠真正實現呢?頓時,那些所有承諾,變成了謊言。我們卻仍活在謊言(是或不是!?)當中,執迷不悔。

幸賴這部戲在後面幾個片段中,是帶著悲天憫人、心疼的心來看待追逐夢想的過程的,而讓我看戲的感覺,從原本擔心被質疑,漸漸轉為有被同理到的心情。看著為 了夢想,重複著制式化動作的演員們;宛如被誰操控般的機器人動作的演員們;戴上假面具,偽裝自己,以在都市叢林可以生存下去的演員們。不論面無表情,或一 貫表情,看戲者都從這些演員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我們以為追逐的是自己想要的,但卻在不自覺中,成為不是自己的人。

即使我們就好像抓娃娃機中的娃娃,期盼著有一天被選中,被挑起,但在之前,總得心機重地擺好自己的姿態,或彼此互相踐踏;即使我們不管再怎樣的努力,都盡 是時不我與的遭受到強烈的批評;即使我們百般不願意從事這份工作,只是一個為了夢想的踏板,但總必須忍受一些莫名奇妙的屈辱;即使那些朝著夢想,為自己制 定的一條一條的計畫是必要的,但久了多了,也就累了亂了......只是夢想真的有那麼容易就出現在下一個轉角嗎?

甚至是小時候灌輸我們追逐大夢觀念的父母,卻可以在最後,硬生生地將自己已經遍體鱗傷的夢想再重重給予打擊,即將燃燒殆盡的熱情給予最後致命的吹熄。當然 那是一種家人的羈絆及牽掛,讓人踟躕,卻也有辜負期待的罪惡感吧!?但不管怎麼樣,無奈的是,這樣的舉動,再怎麼想要阻止,卻還是阻止不了。

那些偽裝,那些屈辱,那些不幸運......所有的不愉快,馬上可以在入夜之後一筆勾銷,就像整部戲開頭,所做的一個重生的儀式一般:明天你將在一個嶄新 的城市醒來,新的身分,新的性別,忘卻今日的夢境,活下去、宛如處女。然後經歷過一天的烏煙瘴氣,偽裝的疲乏,點綴著讓人欣喜、快樂的吉光片羽,讓人還有 力氣高唱著向前走,今天的不順就期待明天會更好吧!!又入夜,又天明,不斷地循環,無法抑止的。



這一切都是人類的選擇罷了,只因為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即便是"沒有選擇"也是一種選項,但在整個世界都簇擁著你往 前走時,你要停留在原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而我們淹沒在追求夢想彼岸的洪流之中,能成功上岸的能有幾個呢?只能披荊斬棘,抵抗水流地不斷前行,有種無 法逃脫的宿命感。而加入了似乎是演員自己的經驗之談,娓娓道來,或用肢體表現出來,特別更讓人心有戚戚焉。

寫在最後,演員的表現都相當傑出,特別是姚淳耀有給我意外的驚喜。看他在『一頁台北』及『秘密海』的演出,總擔心他會被定型,但看完這場演出所展現的肢體 動作能力,我的擔心暫時消失了。可惜的是演員的部分口白被背景音響吃掉。

2010年5月24日 星期一

《美國夢工廠》演後座談:魏雋展 V.S 黃思農

5/23星期日晚場,三缺一劇團藝術總監魏雋展出席《美國夢工廠》的演後座談,與觀眾朋友分享他看完演出的一些想法。短短30分鐘實在很不夠聊呢~